0341 仁即人心,乃人与人相处之道之结晶,亦即人之内心之最高境界。(钱穆全集)【如曰】既谓仁即人之内心之最高境界,那么不可即说仁即人心。仁乃是生命-存在之自身觉悟-亲证,完成-实现,即明觉之己,自知之明,是乃一切事物之本,一切名相之实;否则,必蔽于知见,执相而求,沉沦私欲,是即半途而废,非人之人,人之夭折。自孟子说仁人心也,后儒几无人知人之成长必经知性-理性主导之异化,唯穷极知反,激发悟性-觉性,悚然觉悟,人而仁,方始成人,仁而人,从此展开诚实之人生。故仁乃是生而为人之本真境界,而不是可以量上比较之所谓最高境界。则所谓结晶,唯是仁道造化,生命-存在之自身完成-实现,即道-德,不然,人而不仁,即使如孟子所说外推至极致,仍是作为被造物之原子个体,不改其私,而其说必为名相戏论,空谈而已。
0342 仁者,乃一种内心之自觉与修养,而非外在之规范也。(钱穆全集)【如曰】谓仁非外在之规范,与前人之仁说,有所进步。但既有内外,可知还在原子个体认知之地。则所谓自觉,相当于儒家之所谓慎独,而所谓修养,大抵是恪守儒家教条之工夫,明哲保身而已,而不知人而仁,才是觉悟之至。是则修养乃为造化,成己化物,厥成道-德,不负天性-天命。不然,工夫也只是工夫,很可能白费工夫。
0343 孔子的教训,特别提出了一个仁字。仁是人类的一种真情,这种真情,要求有个仁道来实现它。(钱穆全集)【如曰】孔子一生所学所行所诲所发明,只是仁一字,但不可说孔子的教训在提出一个仁字,这是贬低孔子,也与孔子诚行之旨全然不符。只有儒家小人儒才拘泥现象-名相,躲在书斋里好为戏论。故把仁当成人之一种真情。仁,情之本也。仁固有情,情之正也。子曰:仁者安仁。情之至也。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各为其私,焉有真情?无非利害扰动之情绪罢了,故要求个什么仁道来实现它,焉不就是私欲之情?何谓仁道?天性所在,天命所之,觉即在焉,亦复何求?故钱氏之仁乃非仁之仁,其情乃非情之情,其道乃非道之道,蔽之甚也。
0344 仁,乃一种心境,亦是一种生命境界。必兼内外、合人我、通物我而为一,斯谓之仁。故仁学,实即心学。此心之觉,其最先最切之处,则在对人之同情,是即为仁之端。(钱穆全集)【如曰】兼内外,还是有内外;合人我,还是有人我之分;通物我,还是有物我之别;岂可谓之仁?仁者无外,故亦无内,含蕴化成一切,一体同仁,众生万物皆我造化,都是自己,则合之何谓?通又何为?唯人而仁,一切归仁,转相成德,名有其实,道-德乃成,是仁之实,实之至也。故所谓仁学,唯学以致仁,则一切学问皆是仁学。如此,何谓仁学实即心学?可知所谓心学仁学皆名相之学。且对于孟子之言,既谓之仁之端,犹种子之萌芽,谓之最先可,岂可谓之最切?必待觉悟-亲证,扬弃原子个体之不忍人之心,方达乎自明之不忍己之心,是切之至也。
0345 故言仁,必兼言知。无仁之知,是谓虚知;无知之仁,是谓盲仁。仁知交融,乃为真生命。(钱穆全集)【如曰】仁知一也。仁即知也,知之至也。仁即一之明,己之觉,人之成,曰自知之明。是则何谓交融?仁知二分,则仁非仁,知非知,皆名相之分,则所谓交融,无非逻辑自适,自以为是,如何可以谓之真生命?蔽之甚也。必致仁乎,人而仁,则生命-存在自身显现自身为宇宙全体,生生不已,皆备于我,唯我造化,都是自己,一体同仁,是真生命,生命之真也。
0346 仁道,必在人生日常中求之,非可离人事而别求一仁也。(钱穆全集)【如曰】求,有自求,有外求,非此即彼。自求,即是反求诸己,求为自己,成己之是,是君子之求,不器之求,致仁之方也。子曰:吾十有五而志于学。是自求也。外求,则是小人之求,稻粱之求,为人之求,所求在外,其足其欲,岂可得哉?得亦不久,终必落空。求者,欲也,是乃生命之为生命,必待觉悟-亲证而能自由。唯因智慧不足而蔽于知见,所以外求,沉沦私欲。必待觉悟-亲证,人而仁,欲乃归正,从此仁道不违,义以处宜,成己化物,厥成道-德,不负天性-天命,君子有终。易曰: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此之谓也。是以仁者行于人间,和光同尘,庸言庸行,入乡随俗,而无加诸他者,唯仁道不违,义以处宜,成己化物,厥成道-德,是仁者之日常也。人而不仁,以仁为可欲而外求之,将学问之事与日常生活分成二截,或以为特权,不知仁即自己,生命自身存在,觉即至焉。我欲仁斯仁至矣。人人皆可致仁,务必致仁。仁者人也,人之成也。一旦觉悟,皆是仁者,如此才可能展开诚实之人生,成日常之是。故曰:唯仁者能日常。以其诚也。
0347 朱子说:仁者,心之德,爱之理。把仁字分析得极精微,心之德是仁之体,爱之理是仁之用。(钱穆全集)【如曰】所谓分析,乃知性-理性之能事。仁,自生命-存在之觉悟-亲证-发明,经二千多年小人儒之造作,已完全蜕变为书斋清谈之题目,此为孔子以后中国思想史必经之异化之死穴。是则诸如心、德、爱、理等原为仁者本自具足而待发明之道-德,亦必沦为认知之名相概念,支离无着。故人而不仁,仁一字分析得愈精微,其对仁之遮蔽即愈深,人之不仁即自我愈冥顽,原子个体愈沉沦于私欲,而醉生梦死,且于今一旦去魅,即陷入虚无,人欲横流。唯反求诸己而至于仁,是则诚行,不执不废名相,而转相成德,成名相之是。故祛魅仍是分析之事,更重要的乃是去蔽。去蔽,魅即无以附丽。故唯仁者能分析,而为道-德之显现。分析,唯致仁之方,亦仁之造化也。
0348 中国人则从人与人之间,发现了仁。所以仁字是两个人,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同情和了解。(钱穆全集)【如曰】发现,乃知性-理性之能事,是智慧成长中之异化环节,所以原子个体热衷于对外在世界之发现,加以实践利用,以满足人类之私欲,而不问究竟,犹易曰百姓日用而不知,老子所谓当其无而有室之用。仁者无外,含蕴化成一切,一体同仁,只是诚行而发明,即让生命-存在自身显现自身为道-德。盖仁即自己,觉即至焉,我欲仁斯仁至矣,而外在世界本是不仁之自蔽,又何以发现自己?即使有所发现而以为仁,乃为对象之物,必非仁也。人而不仁,以仁为可欲,故欲发现之而必发现之,以为利用,不知此仁乃私欲之投射,逻辑之设定,知性-理性之想当然,是所以二千多年来,诸儒无不挥舞仁义之旗,假仁义之名,以仁义为名器,推行所谓仁义之政,岂可得哉?得必复失,人间所以从来不安,历史周期律不能免也。故仁之为字,非人与人之间之同情了解,那是人而不仁对仁字之发现,而非仁者之发明,即人旁二横,喻示生而为人之歧路,下为人道,上为仁道,上智下愚不移,唯下学而上达,言成仁字之是。仁一字,必为仁者所造;不然,或为从字矣。
0349 这个内心境界,中国人则称之为仁。所以我们说仁者人也,必须待别人而始完成其为人。(钱穆全集)【如曰】既谓内心境界,唯在自觉,他者焉知?故所谓中国人则称之为仁,无非以一己之体验当成人类普遍之性质,且又不交待这个境界究竟如何,而断言即是仁,岂非猜度僭言?仁即自己,觉即至焉,是则无外,故亦无内,此非可信口开河,必待亲证,必是活泼泼的,具体的;其要有二:一为达乎仁境,则独然自在,廓然无外,澄明无蔽,生生不已,而宇宙此心,皆备于我,唯我造化,都是自己,一体同仁;二是明乎仁道,天性所在,天命所之,仁者觉知而不违,一以贯之,诚之至也。舍此二要,必非觉悟,而是幻觉。故仁者,即一之明,己之觉,人之成,曰自知之明,是乃生命-存在之自身显现,而为一切事物之本,一切名相之实。仁在己,在学以致仁,而不在人之称也。是中庸说仁者人也之了义,非生而为人即是人;人乃是需要自身完成-实现之自己,即作为生命-存在之中介,最终显现自身为道-德。钱氏若能亲证,即无此言。
0350 仁是爱之理。爱是事,其所依照之理,是仁。仁之事,即是爱人,即是利他。(冯友兰全集)【如曰】理一万殊,为宋明儒之见,之前仁为爱人,德目之长。现在两者似乎得到一致。看来孔子对樊迟问仁而方便为说之爱人,要到冯氏才找到理由,或为樊迟之未达平反,亦未可知。需要外在之理由才肯为爱之事,可知人之不仁,已到不知羞耻之地。仁者固然爱人,亦爱万物,何故?盖仁即爱,犹太阳,故能爱必爱,乃爱一切,成爱之是,爱成一切。爱者,生也。人而不仁,只是一团私欲,犹月亮之反射阳光,如何能爱?私欲而已。后儒不印孔子之旨,执着名相,以爱人为仁,从此一发不可收拾,到冯氏这位哲学家,竟成了理之事,并解读为利他,即以利他为爱。然他既异己,则利他终还是利己之名义。仁者无外,含蕴化成一切,一体同仁,而无加诸他者,唯仁道不违,义以处宜,成己化物,厥成道-德,是仁者之利,利之至也。老子谓之利万物而不争;易乾卦曰:元亨利贞。此利也。利者,成也。
2026/02/28--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