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思录 0021-0030

0021 孔子对子夏说:女为君子儒,毋为小人儒。这句话也可以这样说:女为君子易,毋为小人易。但孔子又说:不占而已矣。这是韦编三绝后的最后结论。自古易学家都把易当成一种外在的东西,一种可以用来解释世界的万能工具。杨简或许是其中最高明的,他提出己易说,易即己,但犹有不足,似还没有把易一字领悟-把握为--仁,即一之明,己之觉,曰自知之明。所谓易有三义,不易,变易,简易,其实就是觉悟的人生,神明自在,仁道不易,而所谓变易,乃指生命-智慧自身的成长,而所谓简易,易即仁,简之至乎。所以,易六十四卦,无非此心的表象。乾象仁之道,一以贯之;坤象仁之德,万物化成。乾-坤,即是仁道造化,亦为致仁之门。子曰:乾坤,其易之緼也。又曰:乾坤,其易之门耶?就是这个意思。

0022 仁,不是字,不是名相-概念,不是人设-偶像,而是活泼泼的明明白白的自己,是自觉自在、自由自为、自化自成的生命-智慧自身。仁一定是具体的,有着属己的天性-天命,但不是常人所信的那样,由外在的他者如上帝所赋予,而只可以也只可能由自己决定,根源于自己的人生经历,不断的学习磨练与领悟,且在某时豁然自明。觉悟不是解脱,不是摆烂,不是躺平,而是真正的开始。易乾九二:或跃在渊;九三:见龙在田。指的就是这种情形。觉知的天性必得自身实现自身,这就是天命。天性-天命,就是仁道,独一无二,不可选择,就像日月自行其轨。天性既明,天命展开,仁道不违,从此展开属己的本真的人生,就像一棵草终于明白自己是一棵草而去成为这一棵草,而之前,这棵草可能想成为花,忘乎所以地在花丛里厮混。这就叫异化。现在,它再也没有这类痴心妄想,而是全心全意地成为自己。这就叫诚。成为自己,不但是生命-智慧自身的绝对律令,也是属己的至福和圆满。

0023 真正的中国人,到哪都是中国人,无论在中国,还是在国外或别的星球,也无论持有什么样的护照。如果他能为所在的国家或星球作贡献,那是属于中国人的光荣,真正的中国人不但不会指责,更乐见其成。对真正的中国人来说,人在那里,就是中国,天下即中国,宇宙即中国,中国即天下,中国即宇宙。相反,那些不愿做中国人,一心只想成为别国人的中国人,看不起中国人而以中国人为耻的中国人,不是真正的中国人,只是模样像中国人或生在中国或有中国的国籍罢了。这类表面的中国人,无论到哪里,都不是中国人,而是西方人或犹太人。因为他们只有知性-理性,而没有激发悟性-觉性,只有私我而没有仁我。这种由知性-理性所导致的异化,就叫犹太性;西方人或犹太人,就是为犹太性所决定的异化者。

0024 论语一书,孔子在很多方面谈到仁,但都是事上说仁答仁,没有直接说明仁是什么,也没有像今人那样把仁当成名相-概念,对仁一字下个定义。即使具体提到某人,孔子也从不轻许仁一字,顶多只说可谓仁矣,后面大概还要补上--不知其仁--一句。不难领悟,仁,不但极其重要,而且不可定义,更与人直接相关,而不是阿狗阿猫的事,而且某人仁或不仁,不可从现象上加以认识和把握,只有自己才能明白,也就是说,仁不可以也不可能脱离生命-智慧自身,毋宁说,仁即是生命-智慧。所以,仁不是不可思议不可言说的东西,实情倒是无须言说。我欲无言。而且,说某人可谓仁矣或不知其仁,乃是孔子自己的知见,说的是孔子心目中的那人,那人其实是孔子的化身,而非那人自身,更不是对那人作是不是仁的判断。概要言之,仁一字,有着非此即彼的二重意义:一是仁者的自身觉悟;一是他者的看法,即某人的行为是否符合有关仁的具体规定。后者只是名为仁的外在规定,名无其实,不是仁自身,且恰恰是不仁之思的产物。仁或仁我,只可以也只可能是觉悟的自己,即自知之明,而非指个体的自我,即蔽于知见而尚未觉悟的私我,不仁之我。仁含蕴一切,在自身里发明一切,创造一切,成就一切,而这一切就构成了无外无内的此心或宇宙。所以,仁者才是真正的人,自身实现的人,孔子称努力这样做的人为君子。这正是仁字的发明区别于人的伟大历史意义,就像发明德字以区别得字一样,为华夏文化所特有。仁者作为觉悟的人,自然行于人间,而非走于鸟兽之径,所以不可以也不可能脱离人间,但决不会像常人那样苟活人间,而必仁道不违,一以贯之,厥成道-德,不负天性-天命。

0025 流俗所谓的道德,是外在的对人的言行的要求和规范。通常说一个人有道德,是一个有道德的人,意思无非是,这个人的言行,符合社会对人的道德要求,至于其人究竟如何,除了他自己,别人是不可能知道的。所谓有诸内必有诸外,那是对真诚的人而言,可能如此,但也不一定,因为人间的道德审判权不在自己,而在他人手里。这样的道德,不是真正的道德,相反却是道德的异化,是非道德的道德。情形就像一只水瓶,水在瓶子中显现出瓶子的样子,不能因此说水自身具有瓶子的形状,相反,水无定形,遇到什么容器,就显示为什么形状。人而不仁,就像水,而人间的道德规范,就像装水的瓶子;瓶子破碎,水必泛滥。所以,礼崩乐坏,不在礼制,根源即在不仁,即人的无道德。那么,什么才是真正的道德?答曰:道-德,即是生命-智慧的自身觉悟、完成和实现,一言以蔽之,即是仁之实。所以,我用道-德一词以区别于世俗的道德,实出无奈。道德一词已被用坏了。仁者与常人不同,他像山一样,岿然不动而生生不息。

0026 弘一法师说:肉眼看世界,全是名利;天眼看世界,无尽轮回;法眼看世界,皆是因果;慧眼看世界,俱是心幻;佛眼看世界,满是慈悲。我还要加上一句:仁眼看世界,悉我造化,无非此心。

0027 青原行思说参禅三重境界:看山是山,看水是水;看山不是山,看水不是水;看山还是山,看水还是水。我看远未究竟,还在现象里转,至少缺二重亲证:看山成山,看水成水;山就是我,我就是水。

0028 宋明儒说:去得人欲,便识天理。这是个坑。人既有私,如何克得尽?到头来只怪自己尘垢太厚,不知天理为何物。但这不过是控制人心之术,三教皆然,让信徒亦步亦趋,终生拘禁教门。故须倒过来说:识得天理,即无人欲。不识天理,即生人欲。所谓天理,就是一,就是己,就是仁,觉即自明,则所需克者,习气而已,虽不能当下除尽,亦无大碍。所以,问题不在人欲,唯在学以致仁,人而仁。且生而为人,岂无人欲?唯因不仁,不得其正,遂泛滥成灾;苟得其正,自然无违,一以贯之,道-德乃成。这就叫中节。人而不仁,虽竭力去除人欲,恰是人欲之甚,私根尚在;或有小补,却有大害,害仁也。

0029 中医西医,本质是一样的,都是知性-理性对生命现象进行表象而发展出来的科学,区别只是表象系统不同,西医用二分法,中医则用阴阳三才四仪五行等,自成体系,各有效用。但这不过是文化现象上的差异。作为科学的中医,还不是真正的中医,而是中医的异化,也可以说是中国式的西医。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,西医是中医的异化。黄帝内经说上工治未病,然既未病,他者何为?答曰:无为。无为非是不为,而是自为。自为就是自治,自治在致仁。孔子说:人而无恒,不可以作巫医。善夫!就是这个意思。恒者,仁也。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不能自觉自知,更不能自正自治,故必求助于他者,医疗业所以形成。问题是,专业人士或知医理,却不能亲身感受病患的痛苦,或虽对症下药,也如刻舟求剑,缘木求鱼,瞎子摸象,自以为是。治身如此,治家国天下亦然。自治,就是仁政。古有仁医之说,仁医必为仁者,非仁者不能为医,不是他技术有多高明,而是有自知之明,一体同仁,道-德俱备,且无加诸他者。医道即是仁道,仁道即是医道。中医就是仁医,仁医才是真正的中医。流俗的中医,不过是另一种西医,与自诩科学的西医,都是术,而非道。两者之争,本质是市场与利益的较量。

0030 一个人,不管他的智力发展到什么程度,也无论他在人间过得如何,总是要承担上帝的责任的。一个绝对的事实是,每一个人就是自己的上帝,并活在自己创造的宇宙中。如果认为自己不过是一个人,属于万物之一,那么必定是承担不了的。但承担不了也不得不承担,不可能让他者代为承担。这就叫死。不得不以原子个体的渺小承担上帝的责任,将是无比恐怖的,这就叫畏。但也只是死到临头时,挣扎一下,呼喊一下罢了。这在屠宰牲口时,是常可以见闻的。只有觉悟到自己就是上帝,宇宙即是此心,万物都是自己,那么死将是实现的大快乐。所以,仁者不死而有终。

2025-12-2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