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说 0141-0150

0141 圣人之道,或以仁为仁,或以义为仁,或以礼以智以信为仁。仁义礼智信,各兼五者,圣人一之,不胶。天下名之,不得。(关尹子极篇)【如曰】仁,即一之明,己之觉,人之成,曰自知之明。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拘泥现象-外相,为专事认知之知性-理性所主导,故指本体而名之曰仁义礼智信等,执相而求,犹瞎子摸象,自以为是,岂可得哉?虽一之而不胶,自以为得象之全,亦未致也。何也?我即象也,象即自己。是则皆备于我,唯我造化,都是自己,一体同仁,众生万物悉道-德之自身显现,犹五脏六腑之于此身,即易系辞所谓显诸仁、鼓万物也,则又何止于五之数。故亦无名,而名成一切。套用金刚经之句式:我说仁,即非仁,是谓仁。

0142 仁则阳而明,可以轻魂;义则阴而冥,可以御魄。(关尹子符篇)【如曰】仁即自知之明,阳之至也,如乾卦之象,一以贯之。是则诚行,唯仁道不违,义以处宜,成己化物,厥成道-德,一体同仁,不负天性-天命,是坤卦之象,万物成焉。易乾曰: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。此之谓也。阴-阳,乾-坤,道-德,仁之行也,是乃生命-存在之自身造化-显现,非现象之见也。易曰:一阴一阳之谓道,继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。此之谓也。仁即善,善之至也。道唯仁道,非可道之道。性唯自性,觉谓天性,天性必成己之是,谓之天命;天性-天命,即是仁道,仁者觉知而不违,故能轻魂御魄。魂,生命之情也;魄,生命之志也。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二分支离,信而法之,执而求之,患得患失,忧患不免,不知一切皆仁我此心造化,所以执迷不悟、恣意妄为而沉沦人间也。

0143 仁义礼乐名法刑赏,五帝三王治世之术也。故仁以道之,义以宜之,礼以行之,乐以和之,名以正之,法以齐之,刑以威之,赏以劝之。 故仁者所以博施于物,亦所以生偏私;义者所以立节行,亦所以成华伪;礼者所以行恭谨,亦所以生惰慢;乐者所以和情志,亦所以生淫放;名者所以正尊卑,亦所以生矜篡;法者所以齐众异,亦所以乖名分;刑者所以威不服,亦所以生陵暴;赏者所以劝忠能,亦所以生鄙争。凡此八术,无隐于人,而常存于世,非自显于尧汤之时,非自逃于桀纣之朝,用得其道则天下治,失其道则天下乱。过此而往,虽弥纶天地,笼络万物,治道之外,非群生所餐挹,圣人错而不言也。(尹文子下)【如曰】以仁义礼乐名法刑赏等为治世之术,只是名器,犹双刃之剑,仁者自行,藏而不用,小人用之,助纣为虐。是所以亦所以也,康德谓之二律背反。或以执二端而取其中以为度,乃是原子个体权衡之谋,亦不仁之私也。故此八术,唯在致仁。人而仁而人,自必有道有义有礼有乐,名有其实,法成其是,刑赏自化;其行于人间,天下此心,一体同仁,唯仁道不违,义以处宜,礼以成之,而无加诸他者,故能成己化物,入乡随俗,而移风易俗。子曰: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。此之谓也。人而不仁,各为其私,虽居人君之位,或有王霸之名,仍是匹夫,则虽欲以名器之用而使天下治,不可得也,得亦不久,毕竟不可得,周期律不能免也。子曰:導之以政,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。是亦孔子所以欲以正名也。正唯自正,乃正一切,名有其实,是仁者之政,治之至也。

0144 夫大道不称,大辩不言,大仁不仁,大廉不嗛,大勇不忮。道昭而不道,言辩而不及,仁常而不成,廉清而不信,勇忮而不成。五者园而几向方矣。(庄子齐物论)【如曰】仁者见仁,则前五句大意是:仁必有道,只是诚行,而不自我标榜;仁必有辩,只是默而识之,而不卖弄博学,好为人师,逞口舌之能;仁必有爱,自爱而爱一切,一体同仁,而无私欲之情;仁必廉正,自正自治,安贫乐道,且无加诸他者,而不刻意表现,取人之信,以博清名;仁必有勇,唯仁道不违,一以贯之,造次颠沛必于是,当仁不让,杀身成仁,不负天性-天命,而不为匹夫之勇。仁者,一也,己也,觉即至焉;是生命-存在之自身觉悟-亲证-自明-诚行-完成-实现,为一切事物之本,一切名相之实。故唯反求诸己而至于仁,人而仁,五者自圆而成其之是。圆者,周也。仁则周,圆之至也。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自居庶物而为原子个体,私我欲使,执相而求,以道自居,巧辩为能,私情泛滥,自命清高,好逞血气之勇,故不成也。成者,诚也,信之至也。诚者,仁之道也,言之成也。

0145 自我观之,仁义之端,是非之涂,樊然殽乱,吾恶能知其辩?(庄子齐物论)【如曰】若以原子个体视角观之,则仁义只是名相,有所谓仁义必有所谓非仁义,故为是非之途,犹康德之二律背反,莫之适从,若蔽于知见,是而择之,信而由之,执而求之,难免樊然殽乱。是即不仁。故唯反求诸己而至于仁,人而仁,当下自明,遂必诚行,不废名相,不执名相,唯仁道不违,义以处宜,成己化物,厥成道-德,是仁者之义,仁之行,行之宜也,犹击鼓之响,感而遂通,触物即知,当下直行。是则何辩?

0146 意而子见许由。许由曰:尧何以资汝?意而子曰:尧谓我: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。许由曰:而奚来为轵?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,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?意而子曰:虽然,吾愿游于其藩。许由曰:不然。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,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。意而子曰:夫无庄之失其美,据梁之失其力,黄帝之亡其知,皆在炉捶之间耳,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,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?许由曰:噫!未可知也。我为汝言其大略:吾师乎!吾师乎!䪠万物而不为义,泽及万世而不为仁,长于上古而不为老,覆载天地、刻雕众形而不为巧。此所游已。(庄子大宗师)【如曰】此虽指出儒家以仁义约束自然之性,但似未及仁义之究竟,不知儒家所标榜之仁义,乃仁义之异化,非仁非义。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云云,似乎逍遥自在,亦不过偶然神游,谅不可持久,而必复归人间。或为修持工夫,终是片刻之功。唯反求诸己而至于仁,是则独然自在,廓然无外,澄明无蔽,生生不已,一体同仁,而唯仁道不违,义以处宜,成己化物,厥成道-德。是仁者之游,唯仁道造化,自由之谓也。

0147 颜回曰:回益矣。仲尼曰:何谓也?曰:回忘仁义矣。曰:可矣,犹未也。他日复见,曰:回益矣。曰:何谓也?曰:回忘礼乐矣。曰:可矣,犹未也。他日复见,曰:回益矣。曰:何谓也?曰:回坐忘矣。仲尼蹴然曰:何谓坐忘?颜回曰:堕肢体,黜聪明,离形去知,同于大通,此谓坐忘。仲尼曰:同则无好也,化则无常也。而果其贤乎!丘也请从而后也。(庄子大宗师)【如曰】此托孔子以寓言。既忘仁义,何以有仁义之名?虽忘不忘,忘亦暂时,虽堕肢体,黜聪明,离形去知,同乎大通,又如何?不如禽兽之自然。既生而为人,岂可复归赤子?必反求诸己,于百尺竿头,进无可进处,再进一步,悚然觉悟,人而仁,则不废名相,不执名相,而转相成德,止于至善。是成也,非忘也。仁即一之明,己之觉,人之成也。曰自知之明。是孔子之旨也。

0148 齧缺问于王倪,四问而四不知。缺因跃而大喜,行以告蒲衣子。 蒲衣子曰:而乃今知之乎?有虞氏不及泰氏。有虞氏,其犹藏仁以要人,亦得人矣,而未始出于非人。泰氏其卧徐徐,其觉于于;一以己为马,一以己为牛;其知情信,其德甚真,而未始入于非人。(庄子应帝王)【如曰】四问不知,所问唯在自觉,觉即无问,故不答,不可答,答即非也。跃而大喜,似有所悟,不知其仁,不必仁。仁即己也,觉即至焉。是为一切事物之本,一切名相之实。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私我欲使,以仁为可欲,执相而求,取人之信,以博仁名,是有虞氏之仁也,乃非仁之仁,仁之异化,仁之蔽也。人而不仁,即非人也。故可谓之未始出于非人。然泰氏之未始入于非人,亦蔽乎!何以故?虽徐徐于于,忘乎所以,任为牛马之名,似亦未知人之为人,人之所以为人者,仁也。仁,人之本也。仁者人也,人之成也。是则无外,宇宙此心,一体同仁,分而不割,皆备于我,唯我造化,都是自己,故成人之是,成牛马之是,成万物之是,亦成王倪齧缺蒲衣子有虞氏泰氏之是,名有其实,道-德乃成。人而不仁,如原子个体,既非二氏自己,何以知其如何?僭也。

0149 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德,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于性。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,列于五藏哉,而非道德之正也。是故骈于足者,连无用之肉也;枝于手者,树无用之指也;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,淫僻于仁义之行,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。故骈于明者,乱五色,淫文章,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?而离朱是已。多于聪者,乱五声,淫六律,金石丝竹黄钟大吕之声非乎?而师旷是已。枝于仁者,擢德塞性以收名声,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?而曾史是已。骈于辩者,累瓦结绳,窜句,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,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?而杨墨是已。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,非天下之至正也。彼正正者,不失其性命之情。故合者不为骈,而枝者不为跂;长者不为有馀,短者不为不足。是故凫胫虽短,续之则忧;鹤胫虽长,断之则悲。故性长非所断,性短非所续,无所去忧也。意仁义其非人情乎,彼仁人何其多忧也?且夫骈于拇者,决之则泣;枝于手者,齕之则啼。二者或有余于数,或不足于数,其于忧一也。今世之仁人,蒿目而忧世之患;不仁之人,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。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!自三代以下者,天下何其嚣嚣也。(庄子骈拇)【如曰】骈枝赘疣,皆出乎生命之自然。而以所谓德性为比,故以为侈也。然此德性乃现象之比,人为之规定,非德非性,恰是德性之异化,德性之蔽也。盖性唯自性,觉谓天性,天性必待成己之是,是谓天命。天性-天命,即是仁道,仁者所以不违,一以贯之,成己化物,道-德乃成。道-德,即生命-存在之自身完成与实现,仁之实也。骈枝赘疣如此,仁义亦然,皆属名相,而无其实。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所以以骈枝赘疣为忧,而为仁义也。故唯仁者能成骈枝赘疣之是,成仁义之是,成万物之是。是以仁者无忧,故能忧,忧人之忧,不忧人之所忧,成忧之是,忧成万物。仁者必亦忧乎!

0150 待钩绳规矩而正者,是削其性者也;待绳约胶漆而固者,是侵其德者也;屈折礼乐,呴俞仁义,以慰天下之心者,此失其常然也。天下有常然。常然者,曲者不以钩,直者不以绳,圆者不以规,方者不以矩,附离不以胶漆,约束不以纆索。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,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。故古今不二,不可亏也。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,使天下惑也!(庄子骈拇)【如曰】人之为人,唯在灵明一点,自必脱离禽兽之自然,而以钩绳规矩为正,以绳约胶漆为固,发展科学技术,建立文明文化,是乃人类进化之必然。但若不知人之所以为人,自必蔽于知见,私我欲使,执相而求,为器为用,恣意妄为,沉沦异化,终如梦幻泡影。是或庄子之忧乎?虽然,庄子似未知究竟如何,破而未立也。盖生命-智慧之自身成长,乃人生不归之路,岂可再回到蒙昧之时,复为赤子?故必穷极知反,激发悟性-觉性,达乎仁境,明乎仁道,人而仁,才能扬弃知性-理性之固执,以及私我之蔽,当下转相成德,一切归仁。是则钩绳规矩,绳约胶漆,仁义礼乐,乃至科学真理,法律习俗,总之一切人类创造,才成其之是,而为仁之发明。惑者自惑,他者岂可使其惑耶?

2026/01/21--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