０１５１ 小惑易方，大惑易性。何以知其然邪？自有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，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，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？故尝试论之，自三代以下者，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。小人则以身殉利，士则以身殉名，大夫则以身殉家，圣人则以身殉天下。 故此数子者，事业不同，名声异号，其于伤性以身为殉，一也。臧与穀，二人相与牧羊，而俱亡其羊。问臧奚事，则挟策读书；问穀奚事，则博塞以游。二人者，事业不同，其于亡羊，均也。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，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。二人者，所死不同，其于残生伤性，均也。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！天下尽殉也。彼其所殉仁义也，则俗谓之君子；其所殉货财也，则俗谓之小人。其殉一也，则有君子焉，有小人焉。若其残生损性，则盗跖亦伯夷已，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！（庄子骈拇）【如曰】小惑易方，大惑易性，抑或正是生命－智慧自身成长必得经历之异化。在此环节，生命－智智尚未圆熟，而为知性－理性所主导，未能激发悟性－觉性，故蔽于知见，自居庶类而为原子个体，是是非非，执相而求，以为利用，足其私欲，故小人殉利，大夫殉名，圣人殉天下。不殉可否？庄子虽不欲以物易其性，然也不免以身殉身，身亦物也。事有不同，所欲各异，其蔽一也。是即不仁，所以惑也，是则无所不惑，或自以为高明，亦已在惑中矣。且性之何谓？性唯自性，非是共相人设，觉谓天性，天性必待成己之是，谓之天命；天性所在，天命所之，即是仁道，仁者觉知而不违也。何谓仁？即一之明，己之觉，人之成届，曰自知之明，是为一切事物之本，一切名相之实。人而不仁，未达仁境，不明仁道，而只是一团无穷向外求索之私欲，虽欲不易不殉，岂可得哉？必致仁乎！则独然自在，廓然无外，澄明无蔽，生生不已，一体同仁，而唯仁道不违，一以贯之，义以处宜，成己化物，厥成道－德，不负天性－天命，君子有终。是仁者之不易之易也，故能易，当仁不让，义也；亦其不殉之殉，故能殉，杀身成仁，诚也。是则伯夷盗跖，君子小人，乃至众生万物，皆成其是，如其易，如其殉。庄子又何叹耶？
０１５２ 属其性乎仁义者，虽通如曾史，非吾所谓臧也；属其性于五味，虽通如俞儿，非吾所谓臧也；属其性乎五声，虽通如师旷，非吾所谓聪也；属其性乎五色，虽通如离朱，非吾所谓明也。吾所谓臧者，非仁义之谓也，臧于其德而已矣；吾所谓臧者，非所谓仁义之谓也，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；吾所谓聪者，非谓其闻彼也，自闻而已矣；吾所谓明者，非谓其见彼也，自见而已矣。夫不自见而见彼，不自得而得彼者，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，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。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，虽盗跖与伯夷，是同为淫僻也。余愧乎道德，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，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。（庄子骈拇）【如曰】此处仁义，指儒家以仁义为名所构建之伦理道德名相体系，然非孔子发明之仁义，切不可等同。孔子之仁，即是明觉之己，己之明觉，曰自知之明。易言之，仁即生命－存在之自身觉悟－亲证－自明－诚行。此为一切事物之本，一切名相之实。故曰：仁者无名，义在诚行。是以仁者行于人间，不自以为仁义，不标榜鼓吹仁义，不以仁义代言人自居以号令天下，不废不执仁义之名，而唯仁道不违，义以处宜，成己化物，厥成道－德，而宇宙此心，皆备于我，唯我造化，都是自己，一体同仁。是所谓臧也。臧者，即是生命－存在之自身完成－实现。何愧之有？且淫僻在己，无关义理，不敢何故？人而不仁，蔽于知见，是是非非，或以仁义为可欲而好之，或以仁义为禁锢而恶之，无非私也，是皆仁义之异化，仁义之蔽也。至于五味五声五色等，乃至一切科学真理，亦为知性－理性之表象，可使人由之。曾史俞儿师旷离朱等古贤于人类文明建设之功，即在此。是亦庄子之功。虽然，不知其仁，不必仁，如其仁。
０１５３ 马，蹄可以践霜雪，毛可以御风寒。齕草饮水，翘足而陆，此马之真性也。虽有义台路寝，无所用之。及至伯乐，曰我善治马，烧之剔之，刻之雒之，连之以羁絷，编之以皂栈，马之死者十二三矣；饥之渴之，驰之骤之，整之齐之，前有橛饰之患而后有鞭生筴之威，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。陶者曰我善治埴，圆者中规，方者中矩。匠人曰我善治木，曲者中钩，直者应绳。夫埴木之性，岂欲中规矩钩绳哉？然且世世称之曰：伯乐善治马，而陶匠善治埴木。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。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。彼民有常性，织而衣，耕而食，是谓同德。一而不党，命曰天放。故至德之世，其行填填，其视颠颠。当是时也，山无蹊隧，泽无舟梁，万物群生，连属其乡，禽兽成群，草木遂长。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，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。夫至德之世，同与禽兽居，族与万物并。恶乎知君子小人哉？同乎无知，其德不离；同乎无欲，是谓素朴。素朴而民性得矣。及至圣人，蹩躠为仁，踶跂为义，而天下始疑矣；澶漫为乐，摘僻为礼，而天下始分矣。故纯朴不残，孰为牺尊？白玉不毁，孰为珪璋？道德不废，安取仁义？性情不离，安用礼乐？五色不乱，孰为文采？五声不乱，孰应六律？夫残朴以为器，工匠之罪也；毁道德以为仁义，圣人之过也。夫马陆居，则食草饮水，喜则交颈相靡，怒则分背相踢。马知已此矣！夫加之以衡扼，齐之以月题，而马知介倪闉扼鸷曼诡衔窃辔。故马之知而能至盗者，伯乐之罪也。夫赫胥氏之时，民居不知所为，行不知所之，含哺而熙，鼓腹而游。民能已此矣。及至圣人，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，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，而民乃始踶跂好知，争归于利，不可止也。此亦圣人之过也。（庄子马蹄）【如曰】既生为人，自有灵明，必生智巧，是亦人之性也，岂可与禽兽同比？织而衣，耕而食，亦智巧之体现也。故欲回到无知无欲之素朴时代，只是老庄们之想当然，见智巧之为害，而思归也。殊不知智巧之发用，乃生命－智慧自身成长之必然，有人以来，人之初生，心智开启，即已如此，于今为烈。非因有智，而是其智尚处于认知利用之异化环节，为知性－理性主导，而蔽于知见，私我欲使，执相以求，以足私欲，故在方便同时，必为自己乃至众生万物带来无穷问题，是老庄所以忧也。唯穷极知反，激发悟性－觉性，人而仁，乃知皆备于我，唯我造化，都是自己，一体同仁。是则自正自治，无欲无求，不为智巧利用，且无加诸他者，一无所知而无所不知，故成己化物，厥成道－德，是智之至也。若绝圣弃智，无异因噎废食，半途而废，诚不如伯乐陶匠乃至圣人之有所作为。智巧所造之人间，正是成人之熔炉，致仁之学校。仁者人也，人之成也，是则自由，即人之自然也。圣人何为？庄子何忧？
０１５４ 孔子西藏书于周室。子路谋曰：由闻周之徵藏史有老聃者，免而归居，夫子欲藏书，则试往因焉。孔子往见老聃，而老聃不许，于是繙十二经以说。老聃中其说，曰：大谩，愿闻其要。孔子曰：要在仁义。老聃曰：请问仁义，人之性邪？孔子曰：然。君子不仁则不成，不义则不生。仁义，真人之性也。又将奚为矣？老聃曰：请问，何谓仁义？孔子曰：中心物恺，兼爱无私，此仁义之情也。老聃曰：意，几乎后言！夫兼爱，不亦迂乎！无私焉，乃私也。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？则天地固有常矣，日月固有明矣，星辰固有列矣，禽兽固有群矣，树木固有立矣。夫子亦放德而行，循道而趋，已至矣。又何偈偈乎揭仁义意，夫子乱人之性也！（庄子天道）【如曰】略作改写。孔子见老聃。老聃曰：愿闻其要。孔子曰：要在仁义。老聃曰：请问仁义，人之性邪？孔子曰：然，君子不仁则不成，不义则不生。仁义，真人之性也。又将奚为矣？老聃曰：请问，何为仁义？孔子曰：仁者，一之明，己之觉，人之成也，曰自知之明。是则达乎仁境，明乎仁道，仁者从此不违，义以处宜，成己化物，厥成道－德，一体同仁。老聃曰：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？孔子曰：仁者无外，天下此心，唯自正自治，是仁者之牧，自牧也。不能自牧而能牧人者，未之有也。老聃曰：夫子亦放德而行，循道而趋，至矣。孔子曰：道唯仁道，天性所在，天命所之，觉即在焉。人而不仁，蔽于知见，执相而求，故循道而由之，此乃外道，非道之道，道之异化，道之蔽也。则循之何为？私也。老聃曰：又何偈偈乎揭仁义意？是乱人之性乎？孔子曰：仁者只是诚行，不为仁义之名，亦不标榜仁义，更不以仁义自居而为之代言，只是述而不作，是仁者之揭，道－德之显也。是则宇宙天地，日月星辰，众生万物，皆成其是，名有其实。显诸仁，藏诸用，鼓万物，此之谓也。岂是为乱？乱者自乱，蔽于知见，是是非非，执相而求，是惑也。人而不仁，所以乱也。
０１５５ 太宰荡问仁于庄子曰：请问至仁。庄子曰：至仁无亲。太宰曰：荡闻之，无亲则不爱，不爱则不孝。谓至仁不孝，可乎？庄子曰：不然。夫至仁尚矣，孝固不足以言之。此非过孝之言也，不及孝之言也。（庄子天运）【如曰】仁者一也，己也，觉即仁也。子曰：仁远乎哉？我欲仁，斯仁至矣。是则独然自在，廓然无外，澄明无蔽，生生不已，一体同仁，是仁者之亲，亲之至也，故无所不亲，不亲亦亲，成亲之是，亲成万物，是仁者之孝，孝之至也。事有不同，其爱一也，仁之情也。仁即爱，爱之至也，亦爱之为爱，爱之所以爱也。是谓自爱，乃爱一切，不爱亦爱，成爱之是，爱成一切。犹大阳独行其道而恒自放光发热，光热所及，万物以生，万物亦是太阳，犹五脏六腑之于人身，宇宙此心也。万物则以太阳为用为利，是其私也。故唯仁者能亲能爱能孝，必亲必爱必孝，诚行而已。孝道即是仁道。人而不仁，自居庶物而为原子个体，各为其私，不亲求亲，不爱求爱，不孝求孝，皆为异化，非也。虽然，仁者不废名相，不执名相，不废人情，不执人情；则如其亲，亲在致仁，亲以致仁；如其爱，爱在致仁，爱以致仁；如其孝，孝在致仁，孝以致仁。亲爱孝，其本一也，仁也。
０１５６ 啮缺遇许由，曰：子将奚之？曰：将逃尧。曰：奚谓邪？曰：夫尧畜畜然仁，吾恐其为天下笑。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！ 夫民不难聚也，爱之则亲，利之则至，誉之则劝，致其所恶则散。爱利出乎仁义，捐仁义者寡，利仁义者众。夫仁义之行，唯且无诚，且假乎禽贪者器。是以一人之断制天下，譬之犹一覕也。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，而不知其贼天下也。夫唯外乎贤者知之矣。（庄子徐无鬼）【如曰】许由若觉，当下澄明，则无为尧忧而欲逃之矣。恐怕尧为天下讥而逃之，是许由之蔽，亦其私也。是一般士大夫文人之常情。虽然，人而不仁，蔽于知见，是是非非，总已陷于名相构筑之天罗地网，逃无可逃，只有一死。故唯致仁，直面一切，承受一切，反求诸己，悚然觉悟，人而仁，是则无可无不可，不废名相，不执名相，而转相成德，成名相之是，万物以成，名有其实；而天下此心，皆备于我，唯我造化，都是自己，是则何逃之有？我若是尧，必曰：老九，莫走。
０１５７ 仁于他物，不仁于人，不得为仁。不仁于他物，独仁于人，犹若为仁。仁也者，仁乎其类者也。（吕氏春秋开春论）【如曰】仁即自己，非是一物，故不可为之，施之。仁唯自觉，在己，不在人，不在物。为仁由己，唯学以致仁。是则无外，含蕴生成一切，一体同仁，而无加诸他者，只是义以处宜，成己化物，是仁者之爱也，自爱故爱一切，成爱之是，爱成一切，是即仁之之了义。故可谓仁于他物，不仁于人，不得为仁。且仁者人也，人之成也。生而为人，自有灵明，而能觉悟。子曰：人能弘道，非道弘人。故可谓不仁于他物，独仁于人，犹若为仁。人而不仁，蔽于知见，以仁为可欲，执相而求，好仁为仁施仁利仁，以仁为名器之用，此乃非仁之仁，仁之异化，仁之蔽也。则吕氏之说，只是智者见智，而非仁者见仁，未达也。人而不仁，如仁何？
０１５８ 仁人之于民也，可以便之，无不行也。（吕氏春秋开春论）【如曰】便者，义也，宜也，礼也。为政者能为民众之生活提供便利，成人之美，而无加诸民，可谓仁矣。虽然，唯仁者能行方便。人而不仁，各为其私，只是贪图便宜之利，而不能行方便。
０１５９ 杀畜以活人，不亦仁乎？（吕氏春秋仲秋纪）【如曰】仁者一体同仁，不杀，故能杀，杀人之杀，不杀人之所杀，成杀之是，杀成万物，其杀亦仁，犹壮士断臂，不得己也。人而不仁，一切异己，各为其私，以为利用，故好杀嗜杀。斯为害也。故曰：杀在致仁，杀以致仁。杀畜活人，不如杀畜成人；与其苟活，不如杀身成仁。
０１６０ 分均，仁也。（吕氏春秋仲冬纪）【如曰】分而不割，是仁者之分也；一体同仁，是仁者之均也。人而不仁，各为其私，贪得无厌，虽欲分均，不可得也。强以分钧，必有怨乎。与之天下，犹不钧也。仁者自足，无求不争，则无不分钧，是分钧也。子曰：未若贫而乐，富而好礼也。可谓分钧矣。故曰：仁必分钧，分钧不必仁。
２０２６／０１／２３－－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