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思录 0011-0020

0011 仁者是孤独的,但不是原子个体感受到的群居中的孤独,不是儒家标榜的慎独之独,不是庄子式的与天地相往来的孤独,不是基督教上帝那种抽象的孤独,更不是自命清高或病态的孤独,而是必须觉悟-亲证的绝对的孤独,是独然自在,廓然无外,澄明无蔽,生生不已,一体同仁的孤独。唯其如此,仁者安仁,并不感到孤独,而能独行于人间,独人之独,不独人之所独,成独之是,独成万物;故能和光同尘,庸言庸行,入乡随俗,甘处人之所恶,从容面对世人所忧患的一切,乃至于死,且能以慈悲之心,同情原子个体的孤独感,而无加诸他者。如果说小人的孤独源自认知的自蔽,智慧的不足,以为自己置身于宇宙-世界-人间之中,卑微如尘,那么仁者的孤独,乃是自明宇宙-世界-人间即是此心,万物皆备于我,唯我造化,都是自己。换句话说,小人的孤独感不过是私欲不能满足,仁者的孤独则是本己的天性-天命的完成,生命-存在的实-现。所以,一个人感到孤独,绝对不是坏事,而是致仁之机。

0012 弘一法师说:肉眼看世界,全是名利;天眼看世界,无尽轮回;法眼看世界,皆是因果;慧眼看世界,俱是心幻;佛眼看世界,满是慈悲。我还要加上一句:仁眼看世界,悉我造化,无非此心。

0013 青原行思说参禅三重境界:看山是山,看水是水;看山不是山,看水不是水;看山还是山,看水还是水。我看远未究竟,还在现象里转,至少缺二重亲证:看山成山,看水成水;山就是我,我就是水。

0014 心想事成,其底层逻辑就是天性-天命。这已经被我无数次证明的了。比如离开从没有好感的出生地;比如考上大学并分配到从小向往的首都北京;比如摆脱厌恶的工程专业而完全投入自学,去成为圣佛仙,并终于领悟自己的天性-天命,成为自己而彻底自由;比如经过二十年的漂泊而终于在云南某名山的一个小村安顿下来,以完成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工作;比如我对世俗的生活没有亏欠与愧疚,,,最后,我想也会如自己期待的那样,像伯夷叔齐一样离开人间。

0015 一棵草,如果知道自己是一棵草,还会像以前那样羡慕树的高大,花的美丽吗?我想它不会了,而是全心全意地去成为这一棵草。问题是,这一棵草怎么会知道自己是这一棵草呢?难道是上天的启示?不,不是这样的。毋宁说是自己明白的,自己规定自己的。如果是天启,那么天指的就是自己。这就叫觉悟。觉悟,一定是具体的,决不是灵光一闪,而是根源于生命自身的成长,所经历的全部苦恼和迷妄,以及持续不断的对自身和事物的体验、探索和认识。现在,这一棵草终于明白自己是一棵草,而且唯是这一棵草了,同时还知道,原先自己曾羡慕不已的树啊,花啊,乃至于天地万物,都是自己的造化,都属于自己,都是自己。而且,更关键的是,它认定自己是作为这一根草,而不是作为它心里无穷的化身而觉悟的。就像我,是作为一个人,我这个人,而不是作为他人,或作为一棵草,而觉悟的。

0016 真正的中国人,到哪都是中国人,无论在中国,还是在国外或别的星球,也无论持有什么样的护照。如果他能为所在的国家或星球作贡献,那是属于中国人的光荣,真正的中国人不但不会指责,更乐见其成。对真正的中国人来说,人在那里,就是中国,天下即中国,宇宙即中国,中国即天下,中国即宇宙。相反,那些不愿做中国人,一心只想成为别国人的中国人,看不起中国人而以中国人为耻的中国人,不是真正的中国人,只是模样像中国人或生在中国或有中国的国籍罢了。这类表面的中国人,无论到哪里,都不是中国人,而是西方人或犹太人。因为他们只有知性-理性,而没有激发悟性-觉性,只有私我而没有仁我。这种由知性-理性所导致的异化,就叫犹太性;西方人或犹太人,就是为犹太性所决定的异化者。

0017 人生可分二截。前一截,我称之为人而仁,学以致仁;后一段,我称之为仁而人,思以造化。两段的那个之间,我称之为觉悟。何谓觉悟?要点有二,一是达乎仁境,二是明乎仁道。觉悟一定是具体的,否则都不算是真觉悟。佛家有转识成智之说,称之为觉悟,问题是没有后一段,这样就落了空,不是人了,也许这就是佛一字的本义。仁则不然,仿佛从长夜多梦的酣睡中醒来,一切明明白白。如果说人而仁还是父母所生的人身,那么,仁而人就是自己的重生,自己孕育自己,自己生出自己,自己成为自己。虽然也仍是这具肉身,却已是仁者的化身了,被褐怀玉,芥子须弥,其心无外,含蕴一切。人而不仁,只有上半截而无下半截,上半截也半途而废,这就叫夭折,用孔子的话说,就是生之贼,而终有一死,忧患不免。这就是所谓的现世报。人的悲哀,莫过于此。

0018 人们称常与自己相处的人为同学、同伴、同事、同志、同修、同乡、同好、同胞等等,这些都是就现象说事,其同在人际关系。有一个词很好,可惜现在没有人说了,那就是同仁,旧义为同事,我想用这个词称呼在志于学、学以致仁的好学君子。同仁,不是一视同仁,那还是在认知的见地。同仁,是一体同仁。仁者相印,君子可印。

0019 什么样的社会可以说比较好呢?在我看来,比较好的社会只需要一个简明的判断标准,就是大多数人能在其认为适当的时候,高高兴兴地,从从容容地,自行了断,而社会也乐观其事,甚至能为其提供必要的便利。我指的不是所谓的安乐死,也不是什么人道主义关怀,那不过是私欲的极致形式,恰恰说明社会坏透了。高高兴兴地,从从容容地,自行了断,乃是仁者终不负天性-天命而拥有的特权和光荣,非是小人不堪痛苦或想逃避惩罚的自杀行为。

0020 陀思妥耶夫斯基通过卡拉马佐夫兄弟说:如果上帝不存在,那么一切都是被允许了。尼采则通过查拉图斯特拉直接宣布上帝死了,获得了宣布的自由。我的说法是:每个人,乃至所有生命个体,完全可以想怎么干就怎么干,而不需要任何他者的允许,但重要的是自己是否允许自己这么干,并坦然承担这么干以后产生的一切后果,比如凌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