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语 0031-0040

0031 子曰:人而无信,不知其可也。大车无輗,小车无軏,其何以行之哉?[论语为政]【如曰】信,有仁者之信,亦有不仁之信。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自居庶类而为原子个体,一切异己,是是非非,执相而求,信而由之,利以为判,利则信固,不利则疑,故其信在私,所信在外,其实无信,不信求信,无非取信于人,取人之信,故以信物为凭,标榜信誉,如所谓契约精神,即其世俗表现,而一神教之信仰,更是其极致形式。若问何以信之?不免张口结舌,恼羞成怒,以其不能自知信唯在己,而不在他,故为迷信,为名相之执,是非信之是,信之异化,信之蔽也。故曰:不仁无信,人间无信。唯穷极知反,反求诸己,悚然觉悟,人而仁,仁而人,当下自明,独然自在,廓然无外,澄明无蔽,生生不已,而宇宙此心,皆备于我,唯我造化,都是自己,一体同仁。是信之至也,曰自知之明,仁之境也。仁即信,故能信,信人之信,不信人之所信,成信之是,信成万物,诚之至也。说文曰:信者诚也。中庸曰:诚者,天之道也;诚之者,人之道也。易曰: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诚必诚之,不诚不能诚之。人而无信,即无诚也。故孔子此言,其唯自己,可即仁也,而行唯诚行,吾道一以贯之。人而无信,故不能诚行,以其私也,不知生而为人,自有灵明,必以自身之觉悟-亲证-自明-诚行,使生命-存在显现自身为宇宙全体,造化天地万物,厥成道-德,不负天性-天命,君子有终。中庸曰:仁者人也。人之成也。是可也,不知其可,岂能成人?必半途而废,梦幻泡影,是人之夭,仁之殇也。故曰:信在致仁,信以致仁。輗軏,乃车之为车之关键,喻仁为人之所以为人之根本,非指流注所谓零件也。

0032 子张问:十世可知也?子曰:殷因于夏礼,所损益可知也;周因于殷礼,所损益可知也。其或继周者,虽百世可知也。[论语为政]【如曰】十世百世,历史之规律也,为现象之见,名相之知。然则孰能知之,又何以能知?一也,己也,觉即仁也。仁即知,知之至也,曰自知之明。是则无外,宇宙此心,时-空即此心之维度,历史即仁道之自身展开,故曰虽百世可知也。盖三代之礼,仁义之宜也,乃仁之发明,生命-存在之显现形式,与时俱进,损益可见,其本乃一,仁也。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一切异己,固可由礼制之损益而知时代变化之常,也只是逻辑之推演,因果之递进,以为理所当然,是乃原子个体之知,非仁之知也。孔子此言,乃为方便之诲,仁之方也;言下之意是要子张由三代之损益,反求诸己,学以致仁,是则自明,经殷夏之变,至周而达,礼有其本,乃为道-德之生态,从此仁道不易,华夏之精神从此奠基,所谓继周也。周者,仁之至,亦礼之至也。老子曰:执今之道,以御今之有,能知古始,是谓道纪。亦此谓也。能知古始,学以致仁也;道纪,即谓历史之记载,仁道造化之迹也。

0033 子曰:非其鬼而祭之,谄也。[论语为政]【如曰】祭祀非其宗族之祖先,必有所图乎,或求放过,或自以为其子孙,以求福祉,以赦其过,是所谓谄也。谄者,无非迎合奉承讨好,谄媚之谓也。虽然,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一切异己,各为其私,执相而求,则虽祭其祖先,亦为谄乎?且孰为祖先之祖先?必推至同一始祖,乃至于天地,上帝或造物主,则又何谓非其鬼耶?故孔子此言,乃谓人而不仁,则其所祭,皆非其鬼,必为谄也。何谓鬼?说文曰:鬼者,人所归也。人而不仁,以为人死不灭,魂归其所,化身而为鬼神,神即好鬼,鬼即孬神,犹上帝与魔鬼,皆可左右世间生活,故恭以祭之,极尽尊飨之事,一番贿赂,无非求其降福,至少莫为害也。是乃逻辑之设定,知性-理性之想当然,原子个体私欲之投射,或以为人死灰飞烟灭,必亦有人以为鬼神存焉,是是非非,蔽之甚也。不知鬼神只是名义,而无其实。 唯人而仁,当下自明,神即自己,仁我是也,曰自知之明,神之至也。人而不仁,乃处异化,只是一团逐利之私欲,是即鬼也。人间即是鬼域,所以虚妄,梦幻泡影。故曰:鬼者,非人之人,人之异化,人之蔽也;神者,仁者人也,人之成也,人者仁也。仁则神明自在,故无鬼,故能鬼,鬼人之鬼,不鬼人之所鬼,成鬼之是,鬼成万物;而唯诚行不违,故不祭,故能祭,祭人之祭,不祭人之所祭,成祭之是,祭成一切。仁道所之,无非祭也,祭者诚也。子曰:祭如在。吾不与祭,如不祭。此谓也。仁则无谄,一切归仁。故曰:祭在致仁,祭以致仁。

0034 子曰:见义不为,无勇也。[论语为政]【如曰】释名曰:义者,宜也。后人多持此说。虽然,人而不仁,如义何?何宜何?则义为外在之原则,理所当然,名义而已;而其所谓宜者,无非假借名义,权衡利弊,以为其私,故常有不为,而心安理得,振振有辞,是小人之义之宜,乃非义之义,义之异化,义之蔽也。 唯人而仁,是则无外,一体同仁,而唯仁道不违,义以处宜,成己化物,厥成道-德,是仁者之义之宜,感而遂通,触物即知,礼以成之,当下直行。如此可谓义者宜也,宜者成也,诚之至也。义即仁之行,行之宜,乃仁之发明,信念之应,当下之知,自明之知,知即行焉,而无中介;臂如响鼓,击之则响,如何击即如何响,仁如鼓,击如行,响如义,一也,仁也。是亦仁者之勇,子曰吾道一以贯之,造次颠沛必于是,君子固穷,明知不可而为之,乃至当仁不让,杀身成仁,勇之至也。是谓仁勇,非原子个体血气之勇,亦非强为刻意之勇。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一切异己,支离分别,是是非非,义为事则,行为身践,执相而求,故有不为,为亦勉强,何故?无仁勇也。或有逞匹夫之勇者,也是无义,乃非勇之勇,勇之异化,勇之蔽也。故曰:勇在致仁,勇以致仁。

0035 孔子谓季氏:八佾舞于庭,是可忍也,孰不可忍也?[论语八佾]【如曰】八佾,天子舞乐也。而舞于庭,大夫之僭也。虽然,孔子非是直责季氏违礼,亦非自以为高明而妄加评论,仁者无加诸他者,而是自见心迹,盖若此事可忍,则一切大逆之事,必亦敢挺而为之,则其篡逆之心,昭然若揭矣。孔子既已知之,则天子、鲁君乃至天下,必也知焉,人焉廋乎?是则季氏或将自取其咎,岂其所愿?有人传此事而问,故有是言,必也复传于季氏,或能幡然省悟,不敢再为,是孔子救季氏于不仁也。老子曰:善者善之,不善者亦善之,恒善也。流注皆以为孔子因季氏越礼而备感愤怒,小人之见也。八佾之舞,虽为当时礼数,非必不可违也。要在致仁。仁必有礼,是乃仁之生态,道-德之自身显现,无非义之处宜,绝非拘泥礼制,亦步亦趋,故能入乡随俗而移风易俗。故若八佾之舞不合时宜,亦可变之,人人可舞,当仁而已。仁者即是天子,诚行不违,是八佾之舞也。

0036 三家者以雍彻。子曰:相维辟公,天子穆穆。奚取于三家之堂?[论语八佾]【如曰】古天子庙祭毕,以歌雍收俎。三家指鲁大夫孟孙、叔孙和季孙,时为执政者。三家以雍彻,谓其家祭以歌雍收尾,有违时礼。既闻此事,必有答焉,故引诗句,以示三家无知,是如上章,亦为隔空之诲,是孔子之礼也。此非注家所谓讥之斥之。仁者言必诚恳,决无讥讽苛责之意,无加诸他者。或以为三家僭越礼制,乃现象之见,未达也。天子,唯仁者之谓,觉即是焉。人而不仁,或居天子国君之位,亦为匹夫,是必僭越,五十百步,何足言哉?

0037 子曰:人而不仁,如礼何?人而不仁,如乐何?[论语八佾]【如曰】此问换为陈述,即礼之本,仁也。何谓仁?非是名相定义,而必亲证。仁,即是明觉之己,即一之明,己之觉,人之成,曰自知之明。子曰:为仁由己。我欲仁斯仁至矣。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焉。进言之,仁即生命-存在之自身显现,显现为宇宙全体,显现为固有之道-德,自明之信念,而为一切事物之本,一切名相之实。盖生而为人,既有灵明,即非庶类,不可为饮食男女,而乃中介,必以自身之觉悟-亲证-自明-诚行,使生命-存在全体显现自身。如此,人才成其之是。中庸曰:仁者,人也。唯谓人之成也。仁必有礼,是乃仁之发明与生态,道-德之显现,信念之感应,和乐之流露,义以处宜,礼以成之,所以成己化物,而无加诸他者。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。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而处异化,只是一团私欲,是乃非人之人,人之异化,人之蔽也。则虽有礼制,洋洋大观,亦犹沐猴而冠,亦步亦趋,孔子所以有此大问也。礼,非仅限于人伦,而涵盖一切知性-理性之认知真理;乐,也非仅限于庙堂之乐,而泛指一切体现人类情感之艺术形式。唯从仁出发,才有所真知灼见,才能开展出一切根植于生命-存在之真科学与艺术。

0038 林放问礼之本。子曰:大哉问!礼,与其奢也,宁俭;丧,与其易也,宁戚。[论语八佾]【如曰】林放与孔子同年,隐居泰山,终生不仕,时有盛名,曾与孔子论学,此句即此记也。大哉问,非问之大,而是大其所问。上章已指明,大者仁也。仁即大也,其大无外,大之至也。虽然,老子曰:大曰逝,逝曰远,远曰反。若拘泥现象-名相,大之本身(非名之自身)即自隐,是即逝也,则越行越远,唯穷极知反,反求诸己,悚然觉悟,当下自明,大即自己,仁也。故仁无名,不可名,而强名曰大。是则无外,宇宙此心,天地此心,天下此心,万物此心,含蕴生成一切,一体同仁。礼,即是道-德之形式,仁之形式,宇宙天地、众生万物之形式,而为造化之生态。落实到具体礼制,即宁俭勿奢,宁戚勿易。何故?以其根植于生命-存在也。故俭之为言,以其藏诸用也;戚之为言,以其显诸仁也。一言以蔽之,诚而已。林放能问礼之本,可知其不拘礼之表象;苟能知本,礼成其是。

0039 子曰:夷狄之有君,不如诸夏之亡也。[论语八佾]【如曰】流注皆以小人儒之立场解读此句,非也。夷狄之有君,以其自蔽,自居庶类而为原子个体,一切异己,比以为是,故必有君,以为其主,而各为其私,纷争无休,胜王败寇,人间所以不安,周期律不能免也。仁则无外,天下此心,一体同仁,而无加诸他者,是则自在自主,自由自为,自正自治,自化自成,而群龙无首,分而不割,别无支离,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,是诸夏之亡也。子曰:为政以德,比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共之。共者,宇宙此心,仁者相印也,非小人儒所谓拱之。诸夏,非地域文化之概念,唯指仁之境界。仁即诸夏,不仁夷狄。夷狄,即原子个体信以为真而苟活其中之名相世界,所谓人间也。人而仁,夷狄即诸夏;人而不仁,虽自以为诸夏,亦为夷狄,是必拘泥现象-名相,故有诸夏-夷狄之分别,是是非非,执相而求,皆非也。极端言之,禽兽若能觉悟,即为仁禽仁兽,亦诸夏也。否则,人类自以为有别于禽兽,为万物立法,此种人类中心主义,即夷狄之见也。仁则无外,宇宙此心,皆备于我,唯我造化,都是自己,一体同仁。是以仁者行于人间,诚行不违,不执不废名相,转相成德,成名相之是,成万物之是。若按小人儒之解读,以诸夏-夷狄为相对并列之概念,自居诸夏而为诸夏中心主义,夷狄必也有所谓西方中心论,是皆夷狄之思,五十百步,则诸夏或不如夷狄也。仁者无名,强名诸夏,唯指道-德之理想-信念,只可以且已然当下实现于仁我此心,而不可能在人间复制。诸夏,即是对夷狄之自身扬弃。是即亡一字之究竟义,人而仁,仁而人。人人若能致仁,何须有君?而夷狄之君,犹其所信仰之乌托邦,只是私欲之投射,或遭反噬,终必落空。

0040 季氏旅于泰山。子谓冉有曰:女弗能救与?对曰:不能。子曰:呜呼!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?[论语八佾]【如曰】冉有,孔子二期弟子,时在季氏任职,曾言泰山不如林放,似乎已知礼之本,却不能或不愿救季氏之失,可知其并不知也,孔子所以叹之,非责季氏。所谓泰山不如林放,指林放曾问礼之本,孔子大赞,如上章所述。时人以为泰山有神,故往祭之,而为天子特权,季氏僭之,不仁之甚,亦冉有之过。虽然,苟若知本,何必泰山?若仁,祭又何妨?神即仁也,觉即是焉,曰自知之明;是则独然自在,廓然无外,澄明无蔽,而唯诚行不违,是即祭也,无时不祭,无处不祭,处处泰山。仁即泰山。泰山,仁之喻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