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说 0071-0080

0071 以力假仁者,霸;霸,必有大国;以德行仁者,王;王不待大,汤以七十里,文王以百里。以力服人者,非心服也,力不赡也;以德服人者,中心悦而诚服也,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。[孟子公孙丑]【如曰】以力假仁,即以仁为名义,以武力胜敌,故不断兼并,遂有大国;以德行仁,即博取德名,而施所谓仁政,民心自然服悦,然其不待大、不欲大乎?非也,汤七十里,文王百里,终在一统天下。且此所谓德者,名而已,不知其仁,不必仁,如文王戟黎,更不必说武王伐纣,血流漂杵。故孟子所谓仁德,不过现象之见,胜王败寇之辩;策略上,以德行仁之王道或胜于以力假仁之霸道,不过五十百步,其私一也。盖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一切异己,家国为私,天下在外,执相而求,故必纷争无休,人间所以不安,周期律不能免也。故唯反求诸己而至于仁,是则无外,天下此心,一体同仁,无位无土无臣无民无财,而含蕴化成一切,德之备也,是即王也,天地人,仁道一以贯之,是以仁者行于人间,不标榜王霸,不为人之王霸,而唯仁道不违,义以处宜,成己化物,厥成道-德,不负天性-天命。霸道王道,皆是人道,而非仁道。仁汤文何为?以力假仁固难服人,若果然德备,又何有服人之志?以小恩小惠巧结人心,或更阴险,几乎乡愿,孔子谓之德之贼也。服唯自服,诚之至也。七十子之服孔子,孟子焉知?僭言罢了。人若不服,或能致仁。及人而仁,仁者相印,则我即孔子,是仁者之服也。若人人致仁,天下大同,何必汤文?

0072 仁则荣,不仁则辱。今恶辱而居不仁,是犹恶湿而居下也。[孟子公孙丑]【如曰】仁者无外,宇宙此心,皆备于我,唯我造化,都是自己,分而不割,别无支离,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,一体同仁,是仁者之荣,荣之至也,故不辱人生,他者亦不能加辱其身。辱必自辱,人而不仁,是即大辱,而蔽于知见,一切异己,中心空虚,只是一团私欲,是是非非,好好恶恶,执相而求,是必好荣恶辱,以功名利禄为荣,以贫穷卑贱为辱,是则好荣与恶辱,何异?皆不仁而不自知也。仁者诚行,无可无不可,其行于人间,和光同尘,庸言庸行,入乡随俗,甘居人之所恶,子曰贫而乐,富而好礼,而唯仁道不违,义以处宜,成己化物,厥成道-德,不负天性-天命,君子有终,是仁者之荣,荣之至也。故可谓仁则荣,不仁则辱,非此即彼,唯在觉否,觉即仁,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,虽辱犹荣;不觉不仁,虽荣犹辱。论语记子欲居九夷。或曰:陋,如之何?子曰:君子居之,何陋之有?

0073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。先王有不忍人之心,斯有不忍人之政矣。以不忍人之心,行不忍人之政,治天下可运之掌上。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,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,皆有怵惕恻隐之心,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,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,非恶其声而然也。由是观之,无恻隐之心,非人也;无羞恶之心,非人也;无辞让之心,非人也;无是非之心,非人也。恻隐之心,仁之端也;羞恶之心,义之端也;辞让之心,礼之端也;是非之心,智之端也。人之有是四端也,犹其有四体也。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,自贼者也;谓其君不能者,贼其君者也。凡有四端于我者,知皆扩而充之矣,若火之始然,泉之始达。苟能充之,足以保四海;苟不充之,不足以事父母。[孟子公孙丑] 【如曰】怵惕恻隐,乃描述我之当下经验,而谓之不忍人之心,已是反思之见。以一己经验之反思,而断为人之所皆有,且立此为其说根本,未达也。谓之仁之端,仁之初,仁之萌芽,仁之可能,可。然必待自身成长,以至于仁,当下自明,方成其之是。否则,不过是原子个体现象-名相认知,逻辑之设定,知性-理性之想当然。故所谓扩而充之,只可以为致仁之方,但若不能觉悟-亲证,也只是小人修身工夫,不改其私,则推之越广,其害或越甚,必加诸人也。则所谓不忍人之心,不过是匹夫匹妇同情之谅,其实是私欲之投射,幸己之免于灾祸,而为看客也。仁则无外,含蕴化成一切,一体同仁,而唯仁道不违,义以处宜,礼以成之,成己化物,厥成道-德,故不执不废名相,而转相成德,扬弃不忍人之同情而化为不忍己之慈悲。所谓四端,若不能觉悟-亲证-自明-诚行,终是名相说辞,以为理所当然。仁至皆至,生命-存在全体显现自身,显现为道-德,犹玉之纹理,本自具足,又何止于四端?要之,人而不仁,连自己都不是,只是一团私欲,何言保四海,事父母?虚言而已。

0074 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?矢人唯恐不伤人,函人唯恐伤人。巫匠亦然。故术不可不慎也。[孟子公孙丑]【如曰】矢可伤人,与以矢伤人,非一事。矢人恐不伤人,兵器之技也;以矢为用,则必伤人,不可不慎。矢如此,函亦然。不可不慎者,唯指其人。人而不仁,各为其私,纷争无休,故欲假兵器之利,以矢伤人,函以自保,则凡器物皆可为矢函,人亦矢函也,慎之何谓?慎之为言,尔雅曰诚。中庸曰:诚者,天之道也。能慎者,其唯仁者乎!人而不仁,函亦也可为矢;人而仁,矢亦可如函也。故仁与不仁,唯在自觉与否,与矢函无干。仁则无外,一体同仁,焉用矢函?子曰:君子不器。故能成矢函之是。

0075 孔子曰:里仁为美。择不处仁,焉得智?夫仁,天之尊爵也,人之安宅也。莫之御而不仁,是不智也。不仁不智无礼无义,人役也。人役而耻为役,由弓人而耻为弓,矢人而耻为矢也。如耻之,莫如为仁。 仁者如射。射者正己而后发;发而不中,不怨胜己者,反求诸己而已矣。[孟子公孙丑]【如曰】择不处仁,当读作择而不处仁。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一切异己,以仁为可欲,是是非非,执相而求,焉知仁之究竟?故所谓处仁,唯在致仁,是则当下自明,转相成德,故美矣,美之至也。美者,德之显也。美在觉悟-亲证,不在人见。此所谓里仁,德其里也。德者,仁之实也。何谓天?仁也,是即一之明,己之觉,人之成,曰自知之明。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一切异己,故外指为天,以仁为天授之爵,执相而求,犹所谓君权神授,乃逻辑之推设,知性-理性之认知,小人之想当然也。故安唯自安,仁则安五,子曰仁者安仁。 宇宙此心,一体同仁,即仁我之安宅也。以所谓仁为安宅,仁为可欲之物,居之者若为不安之小人,如何能安?故曰:安在致仁,安以致仁。 所谓人役,事也,从事者若能致仁,何耻之有?不仁故以为耻,比以为是,利之不足也,故莫若致仁,为之何为?致仁如射,在自正,在胜己,而不在中的,必至于仁,达乎仁境,明乎仁道,不然所谓反求诸己,仍不过是修身工夫,其志在中的以胜人,不改其私也。孟子此章,全是似是而非之言,学者慎之。

0076 阳虎曰:为富不仁矣,为仁不富矣。[孟子滕文公]【如曰】子曰:富而可求也,虽执鞭之士,吾亦为之。如不可求,从吾所好。言喻富在德备,是乃生命-存在之自身显现,本自具足,觉即是焉,而非财货,不可外求,故从吾所好,学以致仁,而不为人之富也。仁则当下自明,独然自在,廓然无外,澄明无蔽,生生不已,而宇宙此心,皆备于我,唯我造化,都是自己,一体同仁,故其行于人间,唯仁道不违,一以贯之,义以处宜,成己化物,厥成道-德,不负天性-天命,君子有终。 是仁者之富,德之备,富之至也,是乃人人具备,觉即是焉,亦复何求?是即为仁不富,仁者不为人间之富也。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一切异己,比以为是,执相而求,以为其私,以足私欲,故比重碌碌于发财致富,终如梦幻泡影,悔之也晚。是人之夭,仁之殇也。是即为富不仁,不仁故为财货之富,浑然不知自己始终在贫贱之地,而枉为人生,甚或笑仁者之安于清贫也。奈何?

0077 夫仁政,必自经界始。经界不正,井地不钧,禄不平,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。[孟子滕文公]【如曰】此所谓仁政,建于私有之地,而欲使经界正,井田钧,俸禄平,可能吗?盖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一切异己,各为其私,执相而求,而唯利是图,贪得无厌,纷争无休,恃强凌弱,巧取豪夺,无所不用其极,则虽导之以政,齐之以刑,免而无耻;而为人君者,家国为私,天下在外,志在称王称霸,故慢经界者,以此为甚;不然,汤武何以有天下?若按孟子说法,则一切人间统治者皆可谓之暴君污吏,所谓仁与暴,清与污,不过手段不同,其私一也。是则何谓暴君?仿佛亦有所谓仁君,自以为其取天下乃上天所命,则所有暴君不亦可以此为名而以仁君自居?而所有贪墨,又有谁自以为污吏?必致仁乎!是则无外,天下此心,一体同仁,皆备于我,唯我造化,都是自己,分而不割,别无支离,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,何慢之有?子曰:政者,正也。正唯自正,乃正一切,正成一切。不能自正而能正人者,未之有也。故曰:正在致仁,正以致仁。 是人人之政,非为他者正人之特权。仁政,唯仁者之政,无非自正自治。子曰: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。此谓也。 故唯仁者能慢经界,当仁而已,当仁则慢,当仁不慢,无非义以处宜,成己化物,厥成道-德,不负天性-天命。人而不仁,不改其私,虽不慢经界,慢心犹在,只是力所不逮,权宜之策,一旦机会到来,必慢乎?人间所以不安,周期律不能免也。

0078 分人以财谓之惠,教人以善谓之忠,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。是故以天下与人易,为天下得人难。[孟子滕文公]【如曰】分人以财,要看分给谁,若是分脏,岂可谓之惠?若与穷苦百姓而不求善名,虽可谓之惠,不如无取于天下。教人以善,要看所教之善如何,若以愚忠愚孝为善,焉可谓之善?唯诲人不倦,启以学以致仁,始可谓之善教。至于为天下得人,如尧舜禅让之传,不过是原子个体之政治空想,实为私欲之投射,说辞而已。何故?天下在外也。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一切异己,家国为私,所谓为天下,无非为其私也,是则何以能居天下为己有?又何能与人以天下?虚妄如此;又自命不凡,视人民如臣妾奴婢而需有其主而治之,傲慢如此,不仁之甚也。故欲得人,必先致仁,是则诚行,天下此心,民即自己,而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,何患无人?

0080 惟仁者宜在高位。不仁而在高位,是播其恶于众也。[孟子滕文公]【如曰】仁唯自明,他者焉知?人所见者,只是其政之表象,既得者谓之仁,不得者以为不仁,焉有一定,名而已,不知其仁,不必仁。则众之何谓?不过既得者说辞罢了。仁者无外,一体同仁,诚行不违,其大无外,其高无上,故其行于人间,无可无不可,不求高位,不去卑下,和光同尘,庸言庸行,入乡随俗,甘处人之所恶,而无加诸他者;人既不能识,可知常处高位者大抵为才干器用之辈和名无其实之伪君子,假仁播恶,助纣为虐,却有善名而得善死,奈何?除非众生苦难深重,民族生死存亡之际,统治者伪君子原形毕露,作鸟兽散,仁者方以其当仁不让、杀身成仁之精神,显现出来,承担起革命之天命。子曰: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。是众生之幸,抑或不幸?所以孔子有言:不患无位,患所以立也。所以立者,仁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