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说 0131-0140

0131 仁者,谓其中心欣然爱人也;其喜人之有福,而恶人之有祸也;生心之所不能已也,非求其报也。故曰: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也。[韩非子解老]【如曰】仁即爱,爱之至也,故能爱,乃爱一切,爱者生也,成也,是固欣然爱人,亦欣然爱众生万物,而众生万物,犹五脏六腑之于我身,皆备于我,唯我造化,都是自己,一体同仁。是即仁我此心,自知之明,生命-存在之自身显现,仁境之亲证也。 是则仁者安仁,诚行不违,无可无不可,不喜不恶,故能喜能恶,喜人之喜,不喜人之所喜,成喜之是,喜成众生,恶人之恶,不恶人之所恶,成恶之是,恶成万物,而无加诸他者,他者亦不能加诸其身。子曰:君子成人之美,不成人之恶。是则为之何为?报之何谓?但有此念,即已在非仁之地。盖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自居庶类而为原子个体,一切异己,中心空虚,只是一团外求之意欲,唯利是图,各为其私,执相而求,故有祸福之忧,乃生好恶之情,见人之福而心生羡慕,见人之祸而暗自庆幸,是乃私欲之投射,只是人类之同情,美其名曰爱人而谓之曰仁,故有上下之分别,以为上仁不求回报,下仁有所企图,不知不求回报即是求其回报,与下仁无异,皆不仁也。

0132 道有积而积有功;德者,道之功。功有实而实有光;仁者,德之光。光有泽而泽有事;义者,仁之事也。事有礼而礼有文;礼者,义之文也。故曰:失道而后失德,失德而后失仁,失仁而后失义,失义而后失礼。[韩非子解老]【如曰】苟非道自己,焉知道其如何?是则后文所谓德仁义礼,皆失其据。韩非子虽重老子之道而欲解之,却始终是道可道之道,而非恒道。 恒即一也,己也,觉即仁也。仁即一之明,己之觉,人之成,曰自知之明。是乃生命-存在之自身显现,而为一切事物之本,一切名相之实。子曰: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。故道唯仁道,天性所在,天命所之,仁者觉知,所以不违,一以贯之,而义以处宜,成己化物,厥成道-德,诚之至也。故德者,天性之实现,天命之完成,犹玉之纹理,乃生命-存在全体显现自身,本自具足,非是外铄,非所谓积累,子曰:绘事后素。即此谓也。 故义者,仁之行,行之宜也,乃仁之发明,当下直行,故能成己化物,厥成道-德。是即礼也,为仁之生态,德之形式,犹所谓大自然,万物森然布列,分而不割,别无支离,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,和谐共处,一体同仁。要之,韩非子所谓道德仁义礼,皆为名相,其本一也,己也,仁也,觉即至焉,是光也,自知之明也。此必觉悟-亲证,人而不仁,肉眼凡胎,蔽于知见,执相而求,所谓道者,不可是逻辑之推设,知性-理性之想当然,信以为然,自以为是,而为其说之系,以取信小人,不足为道而与议也。老子曰:道曰逝,逝曰远,远曰反。当执着道之名,道之本身即隐于道名,是逝也,故远也,必穷极知反,反求诸己,激发悟性-觉性,人而仁,乃知道即是自己,仁也。

0133 晏子曰:善哉,古之有死也!仁者息焉,不仁者伏焉。死也者,德之徼也。(列子天瑞)【如曰】生老病死,只是生命现象之常,在于人见,而非生命本身。当有意识,即在生中,死人何曾说话?苟非死者,孰知其如何?生死绝对,生不遇死。死,不过是知性-理性认知之产物,小人信以为然,而又不知其所以然,乃生恐惧,再加上衰老病痛之切身经验,以为势所必然,不免忧患。礼记曰:君子曰终,小人曰死。能终者,以其无死也;曰死者,以其有死之见也。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一切异己,执相而求,以生为可欲,以死为不欲,贪生怕死,不知自己犹老子所说即已在十有九之死地,虽生犹死,如行尸走肉,故求长生,岂可得哉?是即所谓伏也。伏之为字,人如犬,而不如犬之自然也。必致仁乎!是则独然自在,廓然无外,澄明无蔽,生生不已,一体同仁。子曰:仁者安仁。而唯诚行,无生无死之执念,故能生能死,其生而为人,自有灵明,非为庶类,而乃中介,必以自身之觉悟-亲证-自明-诚行,使生命-存在全体显现自身,犹易曰:显诸仁,藏诸用,鼓万物,而不与圣人同忧,盛德大业至矣哉。则犹子曰: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以其不负天性-天命,可以息也。息之为字,自心也,此心也,自知之明,人而仁也。故曰:不知生,焉知死?仁则生,不仁则死,以其不知生也。故可谓死也者,德之徼也。徼者,备也,显也。 是即古之有死,善哉。仁即善,善之至也。故死之善者,恒生之谓也,其唯仁者乎。故不死不能生,是所谓向死而生,学以致仁也。生死,致仁之门也。比之乾坤,晏子所谓死者,坤也,德之喻也。故说死也者,德之徼也。德备故能死焉,而小人之死,乃人之夭,仁之殇也。

0134 事之破毁,而后有舞仁义者,弗能复也。(列子天瑞)【如曰】事本自然,本来无事。所谓事之破,即心智开启,知性-理性发育,从此异化,事物乃生,一切异己,分别支离,不可穷尽,而私我欲使,执相而求,恣意妄为,纷争无休,天下大乱,而诸说纷起,说客纵横,自以为是,其中即有舞仁义者,欲号令天下,使天下信而由之。想象中远古之纯朴,不再复矣。老子曰:大道废,有仁义。虽然,道若不明,何言废耶?乃有此叹,预设有所谓大道者先天而存,乃逻辑之推设,信以为必然如此,是亦破之产物,不自知也。故破即不仁,不仁乃破,蔽也,私也。虽然,不破不立,生而为人,而有灵明一点,必待自身完成-实现,故事之破乃必得经历之异化环节,岂可停留于蒙昧之一?然亦因此而有非此即彼之人生歧路――此仁一字之所以造也:或陷于破中,沉沦私欲,苟且偷生,终是不仁之人,梦幻泡影,半途而废;或能穷极知反,悚然觉悟,达乎仁境,明乎仁道,从此展开诚实之人生,成己化物,使生命-存在自身显现自身为宇宙全体,显现为道-德,不负天性-天命。是则立焉,转识成觉,转名成实,转相成德,事之破转而化为事之周,蒙昧之自然转而化为明觉之自由,混沌之一转而化为宇宙此心,生生不已,是即仁者之事,造化之谓也;万物分而不割,别无支离,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,一体同仁。是即复也,仁之至也。仁则当下恒在,乃不复矣,诚之至也。子曰: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焉。又曰:绘事后素。易曰:显诸仁,藏诸用,鼓万物,而不与圣人同忧,盛德大业至矣哉。又曰:穷理尽性以至于命。又曰:君子乾乾,夕惕若厉,反复道也。皆此谓也。

0135 昔有昆弟三人,游齐鲁之间,同师而学,进仁义之道而归。其父曰:仁义之道若何?伯曰: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。仲曰: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。叔曰:仁义使我身名并全。彼三术相反,而同出于儒。孰是孰非邪?[列子天瑞]【如曰】仁义使我四字,可知仁义为器,而私我欲使,是皆术也,何异?列子拘泥小人儒之仁义名相,而纠结于三人之是非,是亦执相而求,或自以为高明,亦小人道也。是皆不仁,蔽于知见,所谓仁或道或X,名虽不同,所指一也,即逻辑之设定,知性-理性之想当然,犹西方哲学所谓本体,信以为然,比以为是,莫衷一是,自以为是,自圆其说,是必攻乎异端,巧佞为辩,人间所以嚣嚣也。必致仁乎!仁即自明,曰仁曰道者,即是自己,觉即至焉,是则仁道不违,义以处宜,成己化物,厥成道-德,诚之至也。义者,仁之行,行之宜也,乃仁之发明,感而遂通,触物即知,当下直行。是亦道也,天性所在,天命所之,是谓仁道,仁者觉知,所以不违,一以贯之。故所谓仁-义-道-德,其本一也,仁也。仁即一之明,己之觉,人之成,曰自知之明,是即生命-存在之自身显现,而为一切事物之本,一切名相之实。是以仁者生而为人,行于人间,诚行不违,不执不废名相,而转相成德,名有其实,名至实归,一切归仁,而为信念,犹玉之纹理,本自具足,非是外铄,非可外铄。宇宙此心,即仁我之身也;天地万物,皆仁我自命也。是仁者之全,周之至也。人而不仁,身为庶类之身,名为他者之见,乃处异化之死地而不知,终如梦幻泡影,虽欲并全,岂可得哉?

0136 知我无我,故同之以仁;知事无我,故权之以义;知心无我,故戒之以礼;知识无我,故照之以智;知言无我,故守之以信。[关尹子极篇]【如曰】此无我之我,指原子个体之私我,即肉身之我,流俗所谓自我意识。若能反求诸己:知者其谁?同者其谁?权者其谁?戒者其谁?照者其谁?守者共谁?几乎仁矣。仁即自己,觉即至矣。子曰:为仁由己。我欲仁斯仁至矣。其要有二:一是达乎仁境,独然自在,廓然无外,澄明无蔽,生生不已,一体同仁;二是明乎仁道,天性所在,天命所之,仁者觉知,所以不违,义以处宜,成己化物,厥成道-德,诚之至也。是乃生命-存在之自身显现,宇宙此心,皆备于我,唯我造化,都是自己,众生万物,分而不割,别无支离,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。我既无对,我之何谓?故无我名,强名曰仁。此非无我,而乃私我之自身扬弃,我之完成-实现,谓之仁我,曰自知之明,神之在也。唯其如此,故能我,我人之我,不我人之所我,成我之是,我成万物。是仁者之我,无我之我,我之至也。仁者必亦有我乎!其我亦仁。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自居庶物而为原子个体,一切异己,私我乃生,冥顽不化,是即执着,只是一团意欲,是非我之我,我之异化,我之蔽也。是则虽知无我,我犹在焉,如何无之?虽同之以仁,权之以义,戒之以礼,照之以智,守之以信,皆为表德,人设名相,执相而求,名无其实,蔽之甚也。仁则一,诚而已,不执不废名相,转相成德,成诸德目之是,名有其实,乃为信念。是知也,知之至也。

0137 圣人之道,或以仁为仁,或以义为仁,或以礼以智以信为仁。仁义礼智信,各兼五者,圣人一之,不胶。天下名之,不得。[关尹子极篇]【如曰】句式以X为Y,即以X定义Y,则仁义礼智信皆认知之名相,以为表德或德目,支离分别,或欲兼而一之,无非名相构筑,循环定义,逻辑自洽,自圆其说,取人之信,是即不仁而为佞也。 唯人而仁,诚行不违,不执不废名相,转相成德,名有其实,名至实归,一切归仁,乃成仁义礼智信之是。故曰:兼以致仁,一以致仁。 仁则德备,宇宙此心,皆备于我,唯我造化,都是自己,一体同仁。是圣也,仁即圣也,圣之至也。故不自以为圣仁。子曰:若圣与仁,则吾岂敢。人而不仁,虽欲圣仁,以圣仁为可欲,执相而求,不可得也。

0138 人勤于礼者,神不外驰;可以集神。人勤于智者,精不外移;可以摄精。仁则阳而明,可以轻魂;义则阴而冥,可以御魄。[关尹子符篇]【如曰】所谓精神,即所谓灵明,所谓智慧,是人之为人,人之所以为人者,有其自身成长,必待自身完成-实现。人而不仁,为知性-理性所主导,而蔽于知见,一切异化而为异己之现象-表象-对象-名相,中心空虚,只是一团向外之意欲,执相而求,岂能神不外驰,精不外移?故需集摄精神,即一志于学,学以致仁,是谓好学,君子之勤也。虽然,必达乎仁境,是则独然自在,廓然无外,澄明无蔽,生生不已,一体同仁,是神之至也;而明乎仁道,天性所在,天命所之,吾道一以贯之,义以处宜,成己化物,厥成道-德,是精之至也。精神一也,仁也。仁至皆至,不仁皆非,而为所谓魂魄,魂为肉身之感知,魂为小人之私欲,随波逐流,患得患失,醉生梦死,若终其一生,执迷不悟,是必半途而废,不能破茧成蝶成化魂魄为精神,是人之夭,仁之殇也。仁则诚行,是即精神,自-由之谓,犹太阳独行其道而恒自放光发热,光热所及,万物生成。精神,即仁我造化也。

0139 仁义礼乐名法刑赏,五帝三王治世之术也。故仁以道之,义以宜之,礼以行之,乐以和之,名以正之,法以齐之,刑以威之,赏以劝之。 故仁者所以博施于物,亦所以生偏私;义者所以立节行,亦所以成华伪;礼者所以行恭谨,亦所以生惰慢;乐者所以和情志,亦所以生淫放;名者所以正尊卑,亦所以生矜篡;法者所以齐众异,亦所以乖名分;刑者所以威不服,亦所以生陵暴;赏者所以劝忠能,亦所以生鄙争。凡此八术,无隐于人,而常存于世,非自显于尧汤之时,非自逃于桀纣之朝,用得其道则天下治,失其道则天下乱。过此而往,虽弥纶天地,笼络万物,治道之外,非群生所餐挹,圣人错而不言也。[尹文子下]【如曰】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 故以仁义等为名器之用,执相而求,以为私利。既为治世之术,则尧汤可用,桀纣亦可用,以至于盗跖野人,皆无不可;用得其道则天下治,用失其道则天下乱,只是不知其道如何,只好以效果为判,天下治即是得其道,天下乱即是失其道,至于何谓天下治乱,无非胜王败寇,桀纣失其道即因汤武得其道也。此乃原子个体功利之见,仁义在儒家尚为德目,虽为外铄,毕竟与人关涉,到此则完全沦为政治工具。 汉书将尹文子列入名家,主张名正则治,名丧则乱,所谓正名。然与孔子正名截然不同。孔子之正名,正在致仁,正以致仁,仁则名正,名至实归,一切归仁,转名成德。是亦仁者之政,自正自治,犹子曰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。子曰:政者,正也。而尹文子之正名,则在确保名相定义之逻辑真理性,以加诸他者,是子曰导之以政,齐之以刑,使人由之,免而无耻,小人之政也。

0140 夫大道不称,大辩不言,大仁不仁,大廉不嗛,大勇不忮。道昭而不道,言辩而不及,仁常而不成,廉清而不信,勇忮而不成。五者园而几向方矣。[庄子齐物论]【如曰】何谓大?大又如何?老子曰:大曰逝,逝曰远,远曰反。仁者见仁,当原子个体为知性-理性主导,执着于大之现象-名相,则大之本身即自隐,隐即逝,故远也,远不可及,必穷极知反,反求诸己,激发悟性-觉性,乃知大即自己,仁之至也。仁即大,绝对之大,大之自身,其大无外,故亦无内,宇宙此心,含蕴生成一切,一体同仁。仁,一之明,己之觉,人之成也,曰自知之明,是即生命-存在全体显现自身,而为一切事物之本,一切名相之实。故大道即是仁道,天性所在,天命所之,仁者觉知,所以不违,义以处宜,成己化物,厥成道-德,诚之至也。是则何辩以佞?故能辩,仁我造化,生生不已,故能言,述而不作,德之显也。子曰:有德者必有言,有言者不必有德。大仁即是仁爱,仁即爱也,爱之至也,故能爱,乃爱一切,爱成一切,不爱亦爱,人或庶类以为不爱,亦爱。大廉即是仁义,其行于人间,感而遂通,触物即知,因缘处宜,礼以成之,而无加诸他者,故不嗛,正直如此。大勇即是仁勇,唯仁道不违,吾道一以贯之,造次颠沛必于是,当仁不让,无求生以害仁,有杀身以成仁,勇之至也。故道辩仁廉勇五,事有不同,名亦各异,以本一也。仁至皆至,不仁皆非。唯仁者能不称不言不仁不嗛不忮,以其德备,而无外无蔽无私也。是圆之至也,又何止于五?庄子此章只是遮诠,大X不X,似乎高迈,支离如故,仍在原子个体认知见地,只是一味反对,未达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