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思录 0041-0050

0041 仁一字,非儒家所可专属。反倒是,儒家所谓的仁,是仁主义,是非仁之仁,仁之异化,仁之自蔽。这样看来,其他学派如道家对儒家的批判,或更接近仁的本来面目。且儒家的仁与孔子的仁,不可混为一谈。孔子发明仁,儒家挥舞仁旗。毋宁说,儒家的仁是对孔子的仁的一种自以为是的解读,是借孔子和仁的名义所形成的一套政治伦理学说,用孔子的话说,是小人之仁,而不是君子之仁。毋宁说,人而不仁,才会产生种种有关仁的说法,无论崇仁或反仁,都是仁我自身成长中必经的异化环节,根源即在智慧必臻圆熟,而为知性-理性所主导。只有学以致仁,人而仁,才成其之是,而诸教作为生命-智慧的自身扬弃而具有历史的意义。

0042 什么样的社会可以说比较好呢?在我看来,比较好的社会只需要一个简明的判断标准,就是大多数人能在其认为适当的时候,高高兴兴地,从从容容地,自行了断,而社会也乐观其事,甚至为其提供必要的便利。我指的不是所谓的安乐死,也不是什么人道主义关怀,那不过是私欲的极致形式,恰恰说明社会坏透了。高高兴兴地,从从容容地,自行了断,乃是仁者终不负天性-天命而拥有的特权和光荣,非是小人不堪痛苦或想逃避惩罚的自杀行为。

0043 有一种流行的观点,说中国人没有信仰,于是必然有另一种对立的观点与之针锋相对,如中国人信仰祖宗,信仰大道,信仰天理,信仰因果,信仰科学,诸如此类,但这些都是似是而非的说法。中国人生来信仰,但一直没有自觉的,就是自己,仁。仁,自知之明,就是信仰自身,信仰之本,信仰之为信仰,信仰之所以信仰。我称之为自信。人而不仁,不管是西方人还是中国人,蔽于知见,执相以求,没有自信,不信求信,才信仰外在的东西,且必有所信仰,否则生不如死,或像西方人那样,在上帝死后,就沉沦于虚无主义中了。

0044 一个人,认识第一个字,并不是认识一个现成的字,当他有一天意识到其实是他自己创造了这一个字,那么他就成为了苍颉。惜大多数人至死没能达到这样的自觉,他们只是把字当成古人留下来的现成的符号,拿来一用。而在所有汉字中,最重要的一个字,莫过于仁了。而所有的字,都是相通的,因为觉悟-亲征,即生命自身存在的确信。所有汉字都是心田里开出的花朵。

0045 子曰: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。也可以说:君子固独,小人独斯滥矣。仁者一定是孤独的,但不是那种原子个体的孤独,不是儒家所谓的慎独之独,也不是基督教上帝的那种孤独,而是造化的孤独,即自身含蕴、化育和成就一切,是自身丰富的,自在自主、自由自为、自化自成的绝对的孤独。唯其如此,仁者并不孤独,其行于人间,独人之独,不独人之所独,成独之是,独成万物。所以能和光同尘,入乡随俗,移风易俗。孔子说:德不孤,必有邻。就是这个意思。人而不仁,虽生活在社会之中,有着复杂的人际关系,也讲究人伦次序,却是孤独的,无时不刻处于无可救药的孤独中。

0046 分析是不够的,还需要综合,但分析-综合都还是知性-理性的劳作,必反求诸己,以至于仁,则一切归仁。这就叫转识成德,或叫转相成德,即将外在的认知,转化为道-德的自身发明,将探索对象世界的热情,转化为生命自身成长与实现的动力。如此,知性-理性的劳作才富有正果,否则,或将徒劳。

0047 回顾自己读书的经历,每每感慨系之。可以说,我的一生就是学习论语的过程。以前,我压根儿没有想到自己的心路历程,会终结于论语,反倒同意黑格尔的说法,以为中国没有哲学,而奉为千古经典的论语不过是寻常的道德教条。现在我当然明白了,包括黑格尔哲学在内的西方思想,不过是我必须恶补的功课,并为此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,否则不能扬弃西方,回到东方,回到论语,回到孔子,回到自己,回到仁。今日之中国也是如此,要不是汉语尚存--几乎已完全西化,而这正是中国人必须经历的异化环节,但只要华夏民族的血脉不断,精神的基因还在,甚至可以说论语尚存,那么总有一天会幡然觉悟,跃升到更高的维度,否则,西化将是中国的劫难。论语的价值,阅读论语的意义,就在这里,即自身觉悟,成为自己,成为一个真正的人,成为一个真正的中国人,而不是成为某一方面的专家学者和职业人士,更不是沦为只是赚钱消费,不知天性-天命,忧患不免,纷争不绝,恣意妄为,终有一死的地球生物。有人可能会说,参悟可以,难道非要学习论语吗?儒释道三教,各种科学,乃至江湖术数,不都标榜自己是圣传神授吗?即使同为经典,学者可能更重视老子道德经、周易和佛经或别的什么。也许吧,但以我的愚钝、固执、经验和亲证,诚非论语不可。不妨说,论语子曰乃是参悟属己的天性-天命的最好文本媒介,最接生命,最切实际,最合人事,也最简明不过,仿佛亲聆孔子的教诲,每有所悟,不禁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,以至拈花一笑。

0048 生命-智慧的结构,我定义为感性-知性-理性-悟性-觉性。以古希腊哲学为传统的西方思想向来推崇知性-理性,而将悟性-觉性归于所谓非理性。中国最高明的思想则正好相反。古人早就意识到,不离生命自身的感性-悟性-觉性才是智慧的本来面目,而专事于外在认知的知性-理性则是智慧自身发展中必得经历的异化环节,古人称之为机心或分别心,而加以拒斥。这也许是有人说中国未能产生近现代科学的原因,同时也是中国思想史所缺失的但必得经历的一环。所以,中国近现代的西方化或现代化乃是必然的进程。中西思想的一切差异,也都可以从这一点得到解释。在我看来,所谓西方就是异化的中国,中国的异化,是异己的,外在的,逻辑的,科学的,结构的,机械的,智能的,数字的,物质的,资本的,法治的,私有的,一言以蔽之,是现象-表象-对象化的,是脱离生命自身的。现在,人类的异化恐怕已接近其完成的形式,那就是正在加速到来的AI社会。我确信,人而不仁,其未来的命运或将更为悲惨,不但仍要受同类精英的统治,而且还要受资本、技术和智能机器的统治。唯一的出路,就是学以致仁。这个意义上,觉悟的中国,正是对西方的扬弃,也是西方的归宿。

0049 系辞曰: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。形一字,泛指一切可以感知的东西,也就是现象事物。形而上,即超越现象事物,为感官所不能及,但可以觉知其存在,是为一切现象事物之本原。这个本原,只可以也只可能是仁,即觉知的自己。孔子说君子上达,就是要达到这个本原,学以致仁。所以,真正的形而上学,就是致仁之学,成己之学,不器之学。而形而下学,则指一切世间学问,美其名曰科学,也就是器用之学。西方形而上学,虽冠以形而上之名,但其所研究的本体,仍是对象化的虚拟之物,本质还是形而下学,一旦被科学掏空,剩下的恐怕只有教授们的玄谈了。

0050 人间的一切问题,都源于自蔽-私欲,根源是智慧成长不足,而停留于知性-理性的环节。知性-理性,就是青涩的智慧,就像半生不熟的果子,是苦涩的,有毒的。孔子称这个环节为不仁,用现代的哲学术语说,就是异化。不仁,就是自蔽-私欲。孔子兴办礼乐之教,开启不器之学,不光是启蒙,使人由之,更是要学者反求诸己而至于仁,觉知属己的天性-天命,从此仁道不违,成己化物。但问题始终是,觉悟总是自己的觉悟,不可以也不可能让他者代劳,他者不可以也不可能让自己觉悟,虽然妄想这样做的大有人在。人间所以异化为名利场,人所以沉沦其中而不能自拔,实非由他者造成,完全在于自蔽-私欲。不仁,就是人的原罪。

2025-12-2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