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81 子曰:见贤思齐焉,见不贤而内自省也。[论语里仁]【如曰】何谓贤?说文曰:多才也;玉篇曰:有善行也。要之人常以德才兼备为贤。然而德才在己,非是人见,故贤或不贤,唯在自觉,仁其实也。我若不贤,何以见贤?若能见贤,己必亦贤乎。能见不贤,反求诸己,以所见之不贤为己之不贤,改过自新,即无过矣,是贤也。故见唯自见,见在致仁,见以致仁。及至于仁,当下自明,独然自在,廓然无外,澄明无蔽,生生不已,一体同仁,则人以为贤者贤之,人以为不贤者亦贤之,成人之美,不成人之恶,且无加诸他者,而唯仁道不违,义以处宜,成己化物,厥成道-德,不负天性-天命,诚之至也。是即仁者之齐,宇宙此心,皆备于我,唯我造化,都是自己,万物分而不割,别无支离,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,大同之谓也。故曰:齐在致仁,齐以致仁。前为仁之至境,后为致仁之方,孔子言下之意也。故思在致仁,思以致仁。是仁者之省,省唯自省;此非曾子三省吾身之省,盖其所省仍以外在原则为准,相当于现代哲学所谓反思,乃知性-理性之事,不改其私。唯穷极知反,反求诸己,激发悟性-觉性,庶几仁矣。
0082 子曰:事父母几谏,见志不从,又敬不违,劳而不怨。[论语里仁]【如曰】几者,近也,犹也。谏者,劝上也。事有不同,其敬一也,仁其本也。见志不从,谓父母不从己之志也。何以不从?或无法理解,或不能认同,盖非天下父母皆仁而慈也。慈孝一也,为父母者必也曾为子女,为子女者必也将为父母。唯反求诸己,自审己志,若志在学以致仁,犹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,则既不违己志,又能不违父母之意,不失其敬,盖既志于学焉,则万事皆可为致仁之门,子曰为仁由己,贩夫走卒皆可,所以能劳而不怨。子曰:求仁得仁,又何怨?是君子之孝也,小人则难矣。盖志于学,乃生命-存在自身冥冥中之引导自身,君子敏而有感,遂立其志,及其至也,则显为仁道,从此不违,诚之至也。孝道即是仁道。子曰:父在,观其志,父殁,观其行。三年无改于父之道,可谓孝矣。亦此谓也。观,自审也。
0083 子曰:父母在,不远游,游必有方。[论语里仁]【如曰】父母安在?唯在仁我此心也。此心有父母,则时刻与父母同在,父母即是自己,则虽远游在外,犹在一起,同呼吸,共命运,是仁者之孝也。故远之为言,非指地理之距离;若以父母为异己之关系,以事之为外加之义务,是远也,不孝也。父母恒在此心,则天涯海角不为远,故唯仁者向来不曾远游也。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一切异己,执相而求,则虽父母近在咫尺,朝夕相处,亦犹鸿沟相隔,彼此隔膜,远不可及,虽善服事,或有孝名,如何心安?故曰:游在致仁,游以致仁,此为仁之方也。孔子此言非是要学者守在父母身边,只在事上着力而不求根本;为慈父母者,又岂是要儿女唯命是从,随时传唤?唯望其能志于学,学以致仁,成为自己,如此亦成父母之是也。不然,虽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又有何益?故游之为言,犹子曰:志于道,据于德,依于仁,游于艺。游,仁之境也,诚之至,孝之至也。
0084 子曰:父母之年,不可不知也,一则以喜,一则以惧。[论语里仁]【如曰】是真孝子,岂会不知父母之年?可知自古以来,世人多不知也。年之为言,不仅指岁数,更指父母精气神,生活状态,家庭境况,孝子必也能时时感知。父母康健长寿,诸事顺遂,无忧无惧,当然欢喜,喜父母之喜也;父母渐老多病,大限将至,不免忧惧,惧父母之惧也。喜惧交集,孝子情深,是亦致仁之门,觉之几也。及至于仁,是则无外,一体同仁,诚行不违,子曰仁者安仁,故能喜能惧,喜父母之喜,喜天下父母之喜,后天下之喜而喜,惧父母之惧,惧天下父母之惧,先天下之惧而惧,是孝之至也。
0085 子曰:古者言之不出,耻躬之不逮也。[论语里仁]【如曰】人心不古,古则仁矣,仁道不易也。故古者言之不出,唯诚之为言,述而不作,非不言也。是躬也。躬者,诚也,言即行,行即言,言行如一,诚之至也。子曰:天何言哉!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。天者仁也,非不言也,人不以为言也。四时之行,百物之生,即天之言也;四时百物,即天之所言也。子曰:我欲无言。是亦言也,无为人之言也。子曰:有德者必有言,有言者不必有德。仁之言,德之显也。仁道不违,义以处宜,成己化物,厥成道-德,是仁者之言也;有言者不必仁,名相构筑,好佞为辩,道听途说,人云亦云,孔子谓之德之弃,人间所以嚣嚣也。中庸曰:不诚无物。名无其实,躬之不逮,德其阙如也。耻如何?犹身体之病痛,乃生命-存在冥冥中之呻吟,君子敏而有感,觉之机也。
0086 子曰:以约失之者鲜矣。[论语里仁]【如曰】约者,束也。有仁者之约,有小人之约。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一切异己,只是一团外求之私欲,犹瓶中之水就下,瓶若无存,水必泛滥,故约之以公序良俗,不至为害群之马。是小人之约也。子曰:导之以政,齐之以刑,免而无耻。此谓也。则虽未止于至善,但为启蒙之教,可不失其为庶类之人--不失之一,更为其留此人身,不至于为所欲为而死于非命,则可以反求诸己,学以致仁,假以时日,或能觉悟,人而仁。是则诚行,而唯仁道不违,义以处宜,成己化物,厥成道-德,不负天性-天命。子曰: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。是仁者之约,诚之至也。是不失之二,不失自己,不失生命-存在,不失仁也。是即约之究竟,而为一切公序良俗即礼制之正源。子曰:天下有道,则征伐礼乐自天子出。天子,仁者当位也。故曰:约在致仁,约以致仁。
0087 子曰: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。[论语里仁]【如曰】讷于言,内于言也,默而识之,反求诸己,思也。子曰:学而不思则罔。流注释为迟钝,乃人之见,望文生义。敏于行,即在日常中随时体察,就近取譬,举一反三,悟也。流注释敏为快捷,亦是同病。欲,犹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,非小人外求之私欲,是乃生命-存在必得全体显现自身之绝对意志,冥冥中之自我暗示,君子敏而有感,故慎为其言,自强不息,学以致仁。一旦觉悟-亲证,人而仁,当下自明,一体同仁,是则此欲即显现为仁道,天性所在,天命所之,仁者觉知而不违,吾道一以贯之,诚之至也。故此言乃孔子亲证之述,致仁之方也。朱子引谢氏注曰:放言易,故欲讷;力行难,故欲敏。可以说全然未印。
0088 子曰:德不孤,必有邻。[论语里仁]【如曰】何晏注曰:方以类聚,同志相求,故必有邻,是以不孤。流注大抵不出左右。子亦有曰: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。然子又曰:人之过也,各以其党。观过,斯知仁矣。知唯自知,仁之至也,是则无外,德备矣;故不孤,不以为孤,不感到孤独,犹子曰人不知而不愠,大学曰止于至善,则独然自在,廓然无外,澄明无蔽,生生不已,而宇宙此心,皆备于我,唯我造化,都是自己,万物分而不割,别无支离,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,一体同仁,故不孤也。仁,一之明,己之觉,人之成也,曰自知之明,是乃含蕴化成一切之宇宙全体,生命-存在自身,而为一切事物之本,一切名相之实,故必有邻也,盖宇宙天地,众生万物,犹五脏六腑之于此身,皆其邻也。是以仁者行于人间,和光同尘,庸言庸行,入乡随俗,与世无争,甘处人之所恶,成人之美,且无成诸他者,而唯仁道不违,义以处宜,成己化物,厥成道-德,不负天性-天命,岂会无邻?故邻之为言,物之自身也,犹康德所谓物自体。若以亲与邻两字并言,则亲为一体同仁,邻为无加诸其身。相反,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自居庶类而为原子个体,置身于外在之宇宙,微如尘埃,是必感到孤独,所以群居,以求同情,然又一切异己而为异己之敌,各为其私,唯利是图,比以为是,心怀猜忌,以邻为壑,纷争无休,其孤独感或愈甚矣。原子个体之孤独,即世人之生存方式。故曰:邻在致仁,邻以致仁。是即孔子所说里仁之了义,必待亲证。里仁之为美,德之显也。择而不处仁,焉知?
0089 子谓公冶长:可妻也。虽在缧绁之中,非其罪也!以其子妻之。[论语公冶长]【如曰】孔子独许颜回好学,论语中也多有孔子与弟子交谈,随机指引之记载,独有关公冶长之记载只此一句,却非同小可,不但将其招为女婿,亲如一家,此时尚在缧绁中,且宣告非其罪也。若只是为其洗去罪名,何须如此?可知孔子深信其为人也,不但托付其女,且无私心,不顾流俗之闲言碎语,当仁不让也。且既非其罪,必为司法之过,是亦无声之抗议也。惜有关公冶长之史料几乎阙如,然就此一句,可知公冶长必有过人之处。进言之,人而不仁,蔽于知见,各为其私,是即大罪,罪不自知,不能致仁,半途而废,故成罪也。子曰:苟志于仁矣,无恶也。是则好学君子,虽处缧绁之中,非其罪也。人而不仁,即在缧绁之中,而一切外铄之法,皆为缧绁也。名相构筑之人间,即缧绁之地也。唯人而仁,当下自明,转相成德,是则缧绁即为生命-存在之自身显现,犹玉之纹理,本自具足,乃为自-由。子曰:七十而从心所欲而不逾矩。又曰:游于艺。此谓也。
0090 子谓南容:邦有道,不废;邦无道,免于刑戮。以其兄之子妻之。[论语公冶长]【如曰】可与上章并参,可知公冶长与南容,不在一个境界:公冶长,仁者也;南容,人中之贤,俗以为君子也,故孔子以兄之子妻之,可以托付其身,成人之美也。邦有道不废其才,邦无道免于刑戮,可知南容能明哲保身,知所进退,其智可及,其仁未及也。论语另有记载,如先进篇记:南容三复白圭,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。宪问篇记:南宫适问于孔子曰:羿善射,奡荡舟,俱不得其死然。禹稷躬稼而有天下。夫子不答。南宫适出。子曰:君子哉若人。尚德哉若人。亦其证也。虽然,仁者德备,诚行而已,则无以尚德,其行于人间,无可无不可,唯仁道不违,一以贯之,无进退之择,不遇之虑,刑戮之忧,当仁而已,乃至杀身成仁。是即公冶长与南容之根本不同处,同是妻之,前以亲子,后以兄子,意味深长,孔子之圣明,即在日常之间也。